周大牛上前一步,瓮声瓮气。
“刘小旗,咱们是练得不好,可咱们在练!您别站着说话不腰疼!”
刘三看向周大牛,目光落在他脸上那道刀疤上。
“站着说话不腰疼?”
他指了指那些还在远处喘气的士卒。
“我跑十里的时候,你在哪儿?”
“我练队列的时候,你在哪儿?”
“我对练的时候,你在哪儿?”
周大牛张了张嘴,说不出话。
孙二虎这时陪着笑上前。
“刘小旗息怒,刘小旗息怒。咱们这不是才开始练嘛,总得给点时间......”
刘三斜睨着他。
“给时间?”
他冷笑一声。
“跑十里掉队,站队列转错方向,对个练,连刀都举不起来。”
“你们还有脸要时间?”
孙二虎的笑脸僵住了。
郑老栓这时抬起头。
他看着刘三,声音沙哑。
“刘小旗,您说得对。咱们是废物。”
他顿了顿。
“可咱们也是威北军的人。咱们也想练好。咱们也想像你们夜不收那样,挺直腰杆做人。”
刘三看着他。
郑老栓的眼睛里,有血丝,有疲惫,还有一丝倔强。
“您给句痛快话,咱们这些废物,还有没有救?”
场面忽然安静下来。
马成、周大牛、孙二虎都看着刘三。
刘三沉默了片刻。
然后,他指了指那些士卒。
“他们有救没救,不取决于我。”
“取决于你们。”
他盯着郑老栓的眼睛。
“你们四个,是百户。他们的头儿。”
“他们怎么练,练成什么样,全看你们怎么带。”
“你们要是自己都跑不下来,站不直,打不赢,凭什么让他们服?”
郑老栓的身子晃了晃。
马成忽然开口。
“刘小旗,您说的,咱们认。”
他顿了顿。
“可您也看见了,咱们这些人,被赵有田那狗贼祸害了五年。五年没正经练过,身子骨都废了。”
“您给咱们一个月。一个月后,您再来。”
“到时候,您看看咱们是不是废物。”
刘三看着他。
“一个月?”
马成点头。
“一个月。”
凌风不知何时出现在马成身后。
他看着马成那张涨红的脸,看着周大牛攥紧的拳头,看着孙二虎躲闪的眼神,看着郑老栓垂下的头。
他没有走过去。
他只是站在那里,看了片刻。
然后,他开口。
“马成。”
马成一愣,连忙转身抱拳。
“凌千户!”
凌风走近几步。
他看着马成。
“你方才说什么?”
马成梗着脖子。
“卑职说,一个月后,让刘小旗看看,第三营不是废物!”
凌风点了点头。
“好。”
他顿了顿。
“可你凭什么?”
马成愣住了。
凌风看着他。
“你跑十里掉队,队列出错,对练也没赢。”
“你自己都做不到的事,凭什么带兵做到?”
马成的脸,又红了。
他张了张嘴,却说不出话。
周大牛忍不住上前。
“凌千户,马哥他......”
凌风看向周大牛。
“周百户。”
周大牛一愣。
“你脸上那道疤,是五年前杀敌留下的。那时候,你是个好兵。”
他顿了顿。
“可现在呢?”
“你这五年,除了那道疤,还剩下什么?”
周大牛的脸涨得通红。
他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却发现自己无话可说。
孙二虎缩在后面,不敢抬头。
凌风的目光扫过他。
“孙百户。”
孙二虎身子一抖。
“赵有田在的时候,你帮他遮掩缺额,帮他应付上差,帮他喝兵血。”
“你以为你聪明。”
“可你想过没有,那些被你帮着克扣的饷银,是弟兄们的买命钱?”
孙二虎扑通一声跪在地上。
“凌千户!卑职知错!卑职也是被逼的!赵有田他......”
凌风打断他。
“被逼的?”
他看着孙二虎。
“赵有田死了,你还活着。”
“你若真不想做那些事,可以辞官,可以告发,可以以死相抗。”
“可你没有。”
“你选了最舒服的路——跟着他,帮他,分一杯羹。”
孙二虎脸色煞白,额头抵在地上,不敢动弹。
凌风没有再看他。
他看向郑老栓。
郑老栓抬起头,看着凌风。
他的眼睛里,有疲惫,有愧疚,还有一丝坦然。
凌风看着他。
“郑百户,你在第三营蹲了十五年。”
“熬走了三任主官。”
“你带的兵,战死过十七个。”
他顿了顿。
“可你活着的这些兵,如今什么样子,你比我清楚。”
郑老栓的身子晃了晃。
他张了张嘴,声音沙哑。
“凌千户,卑职......卑职有罪。”
凌风摇了摇头。
“你不是有罪。”
“你是有愧。”
郑老栓愣住了。
然后,他的眼眶红了。
凌风看着这四个百户。
马成的急躁,周大牛的莽撞,孙二虎的圆滑,郑老栓的疲惫。
四种人,四种活法。
却都在赵有田那五年里,被磨得没了棱角。
凌风沉默片刻。
然后,他转身。
走出几步,他忽然停住。
没有回头。
“马成。”
马成抬头。
凌风的声音传来。
“我给你一个月。”
“一个月后,你若能跑完十里不掉队,队列不出错,对练能赢十回以上。”
“我亲自给你敬酒。”
“你若做不到......”
他顿了顿。
“趁早脱了这身官袍,回家种地去。”
马成的呼吸粗重起来。
他死死盯着凌风的背影。
“凌千户!”
凌风没有停步。
马成咬着牙。
“您等着!”
“一个月后,卑职一定做到!”
凌风继续往前走。
周大牛忽然上前一步。
“凌千户!”
凌风停住。
周大牛攥着拳头。
“卑职也能做到!”
凌风没有回头。
“那就去做。”
周大牛重重抱拳。
“是!”
孙二虎跪在地上,忽然抬起头。
“凌千户,卑职......卑职也能改!”
凌风没有应他。
他只是继续往前走。
郑老栓看着那道背影。
他忽然开口,声音沙哑。
“凌千户,卑职老了。可卑职那些兵,他们还年轻。”
“卑职求您一件事。”
凌风停住。
郑老栓深深一揖。
“给他们一个机会。”
“让他们好好练,练成好兵。”
“将来上了战场,能多杀几个北凉人,能活着回来。”
凌风沉默片刻。
然后,他点了点头。
“我会的。”
他继续往前走。
身影消失在营帐转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