上庸城的清晨,雾气弥漫在山间。
刘封站在城头,望着东方天际泛起的一抹鱼肚白,胸中翻涌着不属于这个时代的记忆。穿越三日,他总算勉强理清了眼前局势——建安二十四年冬,关羽北伐襄樊,战事正酣,而自己这个刘备的义子,正驻守在连接荆州与汉中的咽喉要地上庸。
历史上,正是因为他按兵不动,坐视关羽败亡,最终招来杀身之祸。
“不能再重蹈覆辙。”他攥紧拳头,指甲嵌入掌心。
身后传来脚步声,沉稳而有力。刘封没有回头,来人的气息他已经熟悉——副将刘平,跟随他三年的老部下,同族子弟,忠诚可靠。
“将军,孟达将军请您过府议事。”刘平的声音带着几分犹豫,“说是军情紧急。”
孟达。刘封眼中闪过一道寒光。这个在历史上害死自己的关键人物,如今还是他的副手,领兵三千同守上庸。法正死后,孟达在蜀汉朝中失去了最大的靠山,开始左右摇摆,暗通东吴和曹魏。
“知道了。”刘封转过身,目光扫过城墙上巡逻的士卒,“昨夜巡城,可有异状?”
“一切如常。”刘平顿了顿,“不过……末将发现孟将军的亲兵昨夜出城了一趟,丑时三刻才回来。”
刘封心中一震,面上却不动声色:“可知道去了哪里?”
“往东南方向,应该是房陵。”
房陵。那是连接上庸和荆州的重要节点,也是孟达的势力范围。丑时三刻,深夜密使,其中的意味不言自明。
“走,去会会孟将军。”
刘封大步走下城楼,脑海中飞速运转。按照原本的历史轨迹,此刻关羽应当已经水淹七军、威震华夏,但也正是最得意之时,东吴的吕蒙即将白衣渡江,抄其后路。
他必须赶在那之前,说服孟达出兵救援。可如何说服一个心怀鬼胎的人?
孟达的府邸坐落在上庸城正中,占地颇广,门前两尊石狮子威风凛凛。刘封到时,孟达已经站在门口迎接,满面笑容,拱手道:“公子来了,快请进!”
公子。这个称呼让刘封微微皱眉。在军中,他更喜欢别人叫他将军,但孟达一直坚持这么叫,表面是尊敬,实则是在提醒所有人——他是刘备的义子,而非亲子。
“孟将军客气了。”刘封还礼,随他步入正堂。
堂中已摆好酒菜,两副碗筷相对而设。孟达请刘封上座,自己陪坐下首,亲手持壶斟酒:“公子,这是去年从成都带来的蜀酒,一直舍不得喝,今日特为公子开封。”
刘封端起酒杯,轻轻嗅了嗅,没有急着饮下,而是笑道:“孟将军如此破费,想必不只是为了请我喝酒吧?”
孟达眼中闪过一丝诧异,似乎没想到刘封会如此直接。他干笑两声,放下酒壶:“公子快人快语,那我也就不绕弯子了。昨日收到荆州传来的消息,关将军在樊城打得曹仁节节败退。曹操派于禁、庞德救援,也被关将军水淹七军,俘虏三万余人。”
“这是好事。”刘封点头。
“好事自然是好事。”孟达话锋一转,压低声音,“但公子有没有想过,关将军一旦拿下樊城,威名更盛,到时候……”
他没有说下去,但意思已经很明显。
刘封心中冷笑。孟达这是在挑拨他和关羽的关系,暗示关羽功高震主,会威胁到刘备嫡子刘禅的地位,进而影响他这个义子的处境。
“孟将军多虑了。”刘封放下酒杯,直视孟达的眼睛,“关将军是我义父的结义兄弟,忠心耿耿,绝无二心。况且,关将军若真能拿下樊城,打通荆州北上通道,对我大汉江山是百年大计。”
孟达脸上笑容不变,眼神却已冷了几分:“公子说得是,是我多嘴了。只是……”他顿了顿,“我军守上庸,兵力不过五千,其中大半还要防备北边的曹魏。关将军那边虽然打了胜仗,但若要我们出兵相助,恐怕有心无力啊。”
来了。刘封心中一凛,孟达这是在提前找借口,为日后按兵不动做铺垫。
“孟将军此言差矣。”刘封站起身,走到墙上挂着的舆图前,“上庸位于汉中、荆州、魏国三方交界,战略位置极其重要。关将军北伐,若我们能从西面出击,直取襄阳侧后,曹仁必腹背受敌,樊城指日可下。”
“可北边……”孟达还想争辩。
“北边曹魏主力已被关将军牵制在樊城,宛城、洛阳兵力空虚。”刘封打断他,“就算魏国想从上庸方向进攻,短时间内也凑不出足够的兵马。我们完全可以抽调三千人马东进,留两千守城,绰绰有余。”
孟达脸色微变,他没想到刘封对局势的判断如此精准,一时间竟找不到反驳的理由。
沉默片刻,孟达重新堆起笑容:“公子果然深谋远虑,末将佩服。只是出兵毕竟是大事,还需从长计议。不如先饮酒,明日召集众将商议,如何?”
刘封看着孟达,心中已有计较。这个人在拖时间,他在等什么?等关羽败?还是等东吴动手?
“好,那就依孟将军所言。”刘封端起酒杯,一饮而尽。
酒过三巡,孟达似乎放松了不少,开始聊起闲话:“公子可曾听说,成都那边最近有传言,说陛下身体欠安,恐怕……”
“恐怕什么?”刘封目光一凝。
孟达压低声音:“恐怕要立太子了。”
这句话像一把刀,直插刘封心脏。历史上,刘备正是在这一年称汉中王,然后立刘禅为太子。而他刘封,作为义子,彻底失去了继承的资格,从此被边缘化,最终落得赐死的下场。
“孟将军消息倒是灵通。”刘封不动声色,“不过立嫡立长,自有法度,不是你我该操心的。”
孟达见刘封不为所动,心中暗暗焦急。他本以为这个年轻人会因此焦虑不安,从而听从自己的摆布,没想到刘封如此沉稳。
“公子说得对,是我多嘴了。”孟达举起酒杯,“来,再饮一杯。”
刘封摆手:“酒已足,军中不可久留,告辞。”
“我送公子。”
孟达起身相送,走到门口时,忽然像想起了什么:“对了,公子。前几日我收到一封书信,是东吴那边来的……”
刘封脚步一顿,转过身来。
孟达从袖中取出一封信,递过去:“公子请看。”
刘封接过信,展开细看。信是东吴大将吕蒙所写,内容很简单——东吴愿与上庸结好,共同对付曹操,事成之后,上庸以南之地尽归刘封。
信中没有提及刘备,没有提及蜀汉,只提刘封一人。
这是赤裸裸的拉拢,也是赤裸裸的试探。
“孟将军怎么看?”刘封将信折好,收入怀中。
孟达盯着刘封的脸,试图看出些端倪,但刘封面色如常,不露喜怒。
“我觉得……”孟达斟酌着用词,“这对公子来说,未尝不是一个机会。”
“机会?”刘封笑了,“孟将军,你可知道这封信若是被义父看到,会是什么后果?”
孟达脸色一变。
“勾结东吴,图谋自立,这是诛九族的大罪。”刘封的声音平静得可怕,“孟将军是想害死我,还是想害死你自己?”
“公子误会了!”孟达急忙辩解,“我只是觉得,多条朋友多条路,并没有其他意思……”
“没有最好。”刘封打断他,“这封信我会烧掉,就当没有收到过。孟将军也请忘了这件事,专心操练兵马,随时准备东进救援关将军。”
“是是是,公子说得对。”孟达连连点头,额头已渗出冷汗。
刘封不再多说,大步离去。
走出孟府,夜风吹来,刘封才发现自己的后背已被冷汗浸透。刚才那一幕,稍有不慎就会引发不可预料的后果。孟达这是在试探他的立场,如果他表现出丝毫动摇,恐怕明天就会有一封密信送到成都,说他刘封意图不轨。
“将军,回营吗?”刘平牵马过来。
刘封翻身上马,看了一眼孟府的方向,压低声音:“刘平,派人盯着孟府,任何进出人员都要记录,尤其是夜里。”
刘平一愣,随即抱拳:“遵命!”
回到营中,刘封没有休息,而是点起油灯,铺开舆图。上庸的局势比他想象的还要复杂,孟达已经和东吴搭上了线,如果他不尽快行动,恐怕等不到关羽败亡,自己就会先被出卖。
“必须在十日内说服孟达出兵。”刘封在舆图上标注出一条条行军路线,“如果不行……”
他眼中闪过一道寒光。
如果不行,那就只能先下手为强。
窗外,月光如水,照在这座山间小城上。远处传来更夫的梆子声,三更天了。
刘封吹灭油灯,和衣而卧。闭上眼睛,脑海中却不断闪现各种画面——关羽的败亡,刘备的震怒,诸葛亮的无奈,还有那杯冰冷的毒酒。
“这一世,我不会再让历史重演。”
他在黑暗中握紧拳头,青铜打火机硌得掌心发疼,却让他格外清醒。
(第5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