玉熙宫偏殿。
嘉靖一夜没睡。
永寿宫烧了,丹炉炸了,九转金丹化成了一堆灰。
这些事情加在一起,换谁谁都睡不着。
如果有一个人能在这种情况下睡着,那这个人要么是没心没肺,要么就是根本不在乎皇帝的丹炉。
但真正让他睡不着的,是严嵩。
他坐在椅子上,手里捏着那枚刻着严字的铜钱。
铜钱已经被他把玩了一整夜,边缘都被磨得发亮了。
铜钱上的严字被他摸了一千遍,闭着眼睛都能描出每一笔的走向。
“黄锦。”
“奴婢在。”
“严阁老昨天在火场待了多久?”
黄锦跪在地上,头也不敢抬:
“回皇爷,严阁老……在火场待到寅时。”
“寅时?”
嘉靖把铜钱翻了个面:“一个八十多岁的老头子,在火场待了一整夜。你说他在干什么?”
“奴婢……奴婢不知。”
“你不是不知。你是不敢说。”
黄锦的额头贴在地上,不敢接话。
嘉靖把铜钱放在桌上。
“传旨。让严嵩辰时三刻来见。”
“遵旨。”
黄锦爬起来,倒退着往外走。
等黄锦走了,嘉靖一个人坐在偏殿里,盯着那枚铜钱。
此地无银三百两。
嘉靖把那枚铜钱收了起来。
他心里已经有了答案。
辰时三刻。
严嵩准时出现在玉熙宫偏殿门口。
他换了一身崭新的朝服。
“臣严嵩,叩见陛下。”
嘉靖坐在椅子上,没有让他起来。
“严阁老辛苦了。听说你在火场忙了一夜?”
“为陛下效力,不敢言苦。”
“是吗?”
嘉靖的语气淡淡的,听不出喜怒。
“朕听说,你在火场里找了一样东西。”
严嵩的心跳漏了一拍。
“回陛下,臣确实找了一样东西。”
“哦?什么?”
“袁炜的青词稿。”
嘉靖的眉毛微微挑了一下:
“袁炜的青词稿,怎么会在永寿宫里?”
“臣不知。”
严嵩低着头:“但臣在永寿宫东配殿的废墟中,发现了一片残破的绢帛。上面的字迹是袁炜的手笔。”
他从袖中取出那片绢帛,双手呈上。
黄锦接过来,转呈给嘉靖。
嘉靖接过绢帛,看了几眼,脸色变得有些微妙。
“伏惟陛下道契……这是袁炜上个月进献的青词。”
“朕记得这一篇。袁炜写完之后,朕还批了一个佳字。”
“陛下圣明。”
“但这青词……朕记得袁炜进献的是写在宣纸上的。怎么会在永寿宫的废墟里?”
严嵩沉默了一会儿:
“臣斗胆猜测,这绢帛是另一份抄本。”
“抄本?”
“袁炜写青词,素有一稿二录的习惯。一份进呈御览,一份留底自存。”
嘉靖点了点头,这个他知道。
留底是为了万一写得好被皇帝夸奖了,可以翻出来重温一下自己的高光时刻。
“但袁炜的自存稿,应该在袁炜的值庐里。而袁炜的值庐,也被烧了。”
“所以呢?”
“所以,这份抄本出现在永寿宫,只有一种可能。”
嘉靖盯着严嵩:
“继续说。”
“在永寿宫起火之前,有人把袁炜的自存稿带进了永寿宫。”
嘉靖的脸色变了。
他知道严嵩在暗示什么。
有人想烧掉这份稿子。
为什么?
因为这份稿子上有见不得光的东西。
嘉靖把绢帛翻过来,盯着背面那几个模糊的反字。
“背面的字迹,能辨认出来吗?”
“臣已经尽力辨认过了,只能认出几个零散的笔画。”
严嵩说:“但臣以为,这背面的字迹,很可能是另一页纸上的文字,受热之后印上去的。”
“也就是说,这份绢帛,原本是和另一页纸叠在一起,压在丹炉底下的。”
“是的。”
嘉靖沉默了很久。
然后他把绢帛放在桌上:
“严阁老,你年纪大了,眼神不好。”
“这背面的字迹,朕看得很清楚。”
严嵩猛地抬起头。
“陛下……”
“上面写的是……严嵩两个字。”
严嵩跪在地上。
“陛下!这是诬陷!有人故意……”
“朕知道是诬陷。”
嘉靖打断了他:
“可谁有这么大的胆子,敢在朕的丹炉底下,放一份写着你名字的绢帛?”
严嵩说不出话来。
他忽然意识到自己中计了。
他以为自己在火场找到了一片关键证据。
但实际上,这片绢帛是别人故意放在那里让他找到的。
“陛下,臣……”
“行了。”
嘉靖挥了挥手:
“你不用解释。朕知道不是你做的。”
严嵩愣住了。
“朕认识你二十年了。”
“你虽然贪,虽然揽权,虽然纵容你儿子在外面胡作非为,但你不会在自己的丹炉底下放这种东西。”
“朕最恨的,就是被人算计。”
嘉靖把那片绢帛拿起来,扔进了旁边的火盆里。
绢帛在火中卷曲、燃烧、化成了一团灰烬。
“这件事,到此为止。”
严嵩跪在地上,久久没有起身。
过了良久,他才小心翼翼地抬起头来:
“陛下,臣还有一事……”
“说。”
“永寿宫虽已焚毁,但陛下万金之躯,不可久居偏殿。”
“此地逼仄潮湿,夏日蚊虫滋生,冬日阴冷彻骨……臣斗胆建言,陛下何不暂移南宫居住?”
嘉靖端着茶盏的手微微一顿。
严嵩继续道:
“南宫地处皇城东南,地势高敞,林木葱郁,又有旧殿数重,稍加修葺便可居住。尤其是南宫后苑的玄熙阁,四面环水,冬暖夏凉,最适宜陛下清修养性……”
他顿了顿:
“臣已命工部的人去看过,只消半月工夫,便能收拾得妥妥帖帖。”
“陛下住在那里,既清净,又体面,比这玉熙宫偏殿强了何止百倍……”
嘉靖缓缓放下茶盏。
严嵩的话音戛然而止。
嘉靖没有看他,只是望着窗外出神:
“严阁老。”
“臣在。”
“你这么想让朕搬去南宫……是觉得朕也该像当年英庙一样,被人关在那座活棺材里,等着你们来安排朕的生杀?”
严嵩浑身一震,额头上的冷汗瞬间就渗了出来。
嘉靖缓缓转过头,目光落在严嵩身上。
没有怒容,没有厉色。
“还是说,你打算让朕也走一走夏言的老路……被你伺候着,伺候到西市去?”
夏言是在嘉靖二十七年被严嵩构陷,以结交近侍等罪名斩首于西市。
“陛下!”
严嵩扑通一声跪倒在地,整个人都在发抖:
“臣绝无此念!臣只是见陛下屈居偏殿,心中不忍……臣若有一丝不臣之心,甘受天诛地灭!”
“行了。”
嘉靖打断了他,语气依然平静:
“朕知道你没有这个胆子。”
“你严阁老的胆子,从来都只敢用来贪点银子、安插几个门生。弑君的胆子,你还没有。”
严嵩跪在地上,后背的朝服已经被冷汗浸透了一片。
嘉靖看了他一眼,挥了挥手:
“行了,你的心意朕知道了。退下吧。”
“臣……告退。”
严嵩爬起来,倒退着往门口走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