杨兵眼皮微垂,手指在灰砖墙上轻轻敲击。
票据可是硬通货,空间里唯独印不出这盖着红印章的薄纸片。
“票这东西,我手里确实拿不出多少。”杨兵迎着江娆灼热的目光,语气平稳,没有丝毫露怯,“今天我去趟底下的黑市转转,能凑多少算多少。要是最后不够数,我用米面给你补齐,多给你加两成量。”
江娆咬着下唇,眼神在杨兵镇定的脸上来回扫视。
半晌,她紧绷的肩膀才微微松垮下来,用力点了点头。
“行,只要能填饱肚子,多给粮食也成。明晚十一点,不见不散。”
夜色深沉,四九城的风带着刺骨的凉意。
城南一处隐蔽的鸽子市,昏黄的提灯在风中摇曳。
杨兵肩上扛着一个麻袋,熟门熟路地穿过暗巷,一脚踏进一间平房。
刘爷正盘腿坐在炕上,
杨兵没有废话,手腕一翻,麻袋带着沉闷的风声砸在炕沿上。
刘爷眼皮一掀,漫不经心地解开麻袋口。
一头处理得干干净净、膘肥体壮的傻狍子静静地躺在里面,暗红色的冻肉散发着诱人的腥甜气。
“好家伙……这年月,你上哪儿弄的这等野味?”刘爷的手指抚摸着狍子肉,眼里直放光。
杨兵拉过一条板凳坐下。
“来路您别管,我就换票。肉票、粮票、布票,有多少拿多少。”
刘爷点烟的手顿了顿,苦笑着摇头,脸上的褶子挤成一团。
“小少爷,你这可是难为我了。现在外头风声紧,家家户户都把票当祖宗供着,黑市里更是见不着影儿。这头狍子能换大几十斤细粮,可你要全换成票……我这把老骨头榨干了也凑不够数。”
“那就把您手头的全拿出来。剩下的,按市价折成钱。”
刘爷连连点头,翻箱倒柜地搜刮出几十张皱巴巴的票据,连同一沓钞票双手递了过去。
第二天废弃的十字路口连个鬼影子都没有。
杨兵脚边堆着几个扎得结结实实的米袋和面袋。
对面,江娆蹲在地上,借着微弱的月光,一双冻得通红的手正飞快地清点着票据和粮食。
查验完毕,江娆悬着的心终于落地。
她从贴身的夹袄里小心翼翼地掏出一个布包,递了过去。
杨兵单手接住,指尖刚触到布包里的物件,一股温润细腻的触感便顺着神经传遍全身。
三块古玉,一块玉蝉,两块镂空玉佩。
哪怕光线昏暗,那内敛的包浆和精湛的雕工也足以证明其价值连城。
“好东西。”杨兵将布包妥帖地收进怀里,嘴角终于勾起满意的笑意,“往后要是还有这级别的硬货,不用来这儿吹冷风,直接去找我。”
江娆费力地扛起两个粮袋,眼神复杂地看了杨兵一眼,转身消失在浓浓的夜色中。
杨兵这边满载而归、轻松惬意,红星轧钢厂的厂长办公室里,却仿佛正酝酿着一场风暴。
空气里的气氛压抑到了极点。
江庆扬铁青着脸坐在宽大的办公桌后,双手按着桌面,手背上青筋暴起。
站在他面前的,是五个局促不安的工人,为首的正是之前写过举报信的王忠文和刘大爷。
几人低着头,连大气都不敢喘,眼神不住地往地上瞟。
“我叫你们来,不是让你们搁这儿装哑巴的。”江庆扬抓起桌上的搪瓷茶缸,砸在桌面上,茶水溅了一地。
五个人齐刷刷打了个哆嗦。
“杨国富和杨兵两父子,在厂里拉帮结派,一手遮天!你们之前不是写过举报信吗?现在,我要你们再写一封!”江庆扬的目光扫过每一个人的脸庞,声音从牙缝里挤出来,“给我好好想想,他们到底还有什么可以往死里钉的把柄!”
王忠文咽了口唾沫,双腿有些发软,结结巴巴地开口。
“江……江厂长,不是咱们兄弟不出力,上次举报那事儿……吴厂长和保卫科压根没当回事,咱们反倒惹了一身骚。这要是再来一次,杨科长知道了,咱们以后在厂里还能有活路吗?”
听到这话,江庆扬突然笑了。
那笑容极度扭曲,透着疯狂。
“上次是上次!”他站起身,双手撑着桌沿,上身极具压迫感地前倾,“这次有我给你们撑腰!我江庆扬是上面派下来的书记兼厂长!只要把杨家父子扳倒,我就是你们最大的靠山!”
靠山两个字狠狠敲在五个人的心坎上。
王忠文等人的眼睛瞬间亮了起来,恐惧逐渐被贪婪所取代。
几个人互相对视了几眼,脑子开始飞速运转。
“我想起来了!”刘大爷一拍大腿,激动得浑身发抖,“那个小崽子杨兵,我半夜起夜的时候,看见过好几次他背着麻袋偷偷摸摸出大院!”
江庆扬的眼睛眯了起来,一抹精光爆射而出。
“这年头,谁家好人半夜背着麻袋往外跑?他绝对是去黑市了!”刘大爷唾沫横飞,越说越兴奋,“咱们就举报他投机倒把!这可是掉脑袋的大罪!”
“太好了!”江庆扬激动得一巴掌拍在刘大爷的肩膀上,眼底闪烁着光芒,“投机倒把,挖社会主义墙角!这罪名一旦坐实,大罗神仙也救不了他们!”
他绕过办公桌,走到五人面前,刻意压低了声音,语气中充满了诱惑。
“你们现在就坐在这儿给我写!只要这封举报信能把杨国富从保卫科科长的位子上拽下来……”
江庆扬顿了顿,目光依次扫过五人贪婪的脸庞。
“那个位子,就是你们五个当中,功劳最大的那一个的。”
这句话犹如一粒火星,瞬间引爆了这几人内心的火药桶。
保卫科科长!
那可是厂里握着实权的土皇帝!
平时谁敢不给几分薄面!
王忠文连滚带爬地冲到茶几旁,一把抓起桌上的钢笔,手腕颤抖着拔开笔帽。
另外四个人也围了上去,为了抢一张信纸差点大打出手。
钢笔尖在纸上发出沙沙声。
江庆扬转过身,缓缓走到窗前,冷风吹在脸上,却浇不灭他心头熊熊燃烧的欲火。
他闭上眼睛,脑海中已经清晰地浮现出杨国富被剥去制服、杨兵戴上手铐,父子俩像丧家之犬一样被赶出四九城的画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