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哭完了没有?”
这四个字落下去,整条街安静了大约两息。
然后更大的骂声涌上来。
“开门就这态度?你娘跪着你看不见?”
“畜生!真是畜生!”
“苏家赘婿果然没教养——”
陆沉没看那些人。
他站在门槛上,居高临下地看着跪在地上的姜素云。
姜素云的表演还在继续。膝盖往前挪了两寸,双手颤抖着朝陆沉伸过来,眼泪成串地往下掉。
“沉儿——”
她的声音哽咽到了极致,身体前倾,企图抱住陆沉的小腿。
动作幅度不大,但角度拿捏得刚好——正对着人群最密集的方向。
陆沉往后退了一步。
一道无形的灵力气墙横在两人之间。
姜素云的手触到那层气墙,像撞在了一面透明的壁上,指尖被弹开。
她愣了一下,随即哭声更大了:“沉儿!连碰都不让娘碰一下了吗——”
陆沉没接话。
他扫了一眼人群。
黑压压的脑袋,愤怒的脸,唾沫横飞的嘴。还有混在外围那七八个“面生的散修”——正在卖力地煽风点火。
看完了。
他开口。
声音不大,灌了一丝灵力,刚好够整条街听清。
“陆夫人这么爱比惨——”
他偏了偏头。
“不如大家一起看看,谁更惨。”
姜素云的哭声顿了一下。
陆沉没看她。他转身朝门内抬了抬手。
脚步声从院子里传出来。
很慢,很沉,一高一低。
拐杖点在青石砖上,发出笃、笃、笃的声响。
人群的目光被吸引过去。
一个人从门里走出来。
五十多岁,面色黝黑,身形干瘦。右腿从膝盖以下明显萎缩,走路全靠一根粗糙的木拐撑着。一身洗得发白的粗布短褐,袖口和衣摆都打着补丁。
手上全是茧子和伤疤,指节粗大变形——那是常年在荒野里拉弓射箭留下的痕迹。
赵老三。
废土区赵家堡猎人。
陆沉的养父。
他昨天傍晚刚被陆沉接进灵脉城,本来是为了治疗被废的双腿。赵小虎陪他住在城南的客栈里。
今天一早,陆沉派人把他请了过来。
赵老三站在门槛内侧,拄着拐杖,浑浊的眼睛眨了几下。
他不习惯这种场面。
废土的猎人,一辈子打交道的是妖兽和风沙。面前这上百号人盯着他看,他的手在拐杖上攥紧了又松开。
但他还是往前走了一步。
跨过门槛,站到了陆沉身侧。
他的目光落在跪在地上的姜素云身上。
看了三息。
然后他的眼泪就下来了。
不是姜素云那种说来就来、节奏精准的泪。是一个老人看到了什么不愿意回忆的东西时,控制不住的泪。
他的手伸进怀里。
抖着,摸了半天。
摸出一件东西来。
那是一件衣服。
很小。小到只有成年人巴掌那么宽。单衣,薄得能透光。灰白色的布料上密密麻麻全是补丁,针脚粗糙不一——有些是原来的,有些是后来赵老三自己补的。
衣服太旧了。旧到布料一碰就往下掉碎屑。
但赵老三捧着它的手很稳。
他举起那件破烂单衣,面朝人群。
“十四年前。”
他的声音沙哑,带着废土猎人特有的粗粝。
“废土,大寒天。”
“雪下了三天三夜。妖兽都躲进洞里不出来。我出去查陷阱,在雪窝子里——刨出来一个孩子。”
人群安静下来。
赵老三的眼泪顺着脸上的沟壑往下淌,滴在那件破衣服上。
“五岁。瘦得皮包骨。嘴唇冻得发紫,手脚都没知觉了。身上就穿着这一件——”
他抖了抖手里的单衣。
“单衣。破的。大冬天。废土。”
“连双鞋都没有。”
他的声音哑了一下,缓了两息才继续说。
“我把他抱回去,在火堆旁边烤了一个时辰,才缓过来。”
人群里没人说话了。
连外围那几个“面生散修”都闭了嘴。
赵老三吸了吸鼻子,用袖子擦了一把脸。然后他又从怀里掏出第二样东西。
一张纸。
泛黄的纸,边角比入赘契书还旧,折痕深得几乎要断裂。但纸面上的墨迹依旧清晰。
右下角盖着一方印章。
印章上四个字——“陆氏宗族”。
赵老三不识几个字。他把纸递给陆沉。
陆沉接过来。
他没有立刻念。先翻过来看了看背面,又看了看正面。然后他把这张纸举起来,面朝人群。
灵力灌入指尖,纸面上的字迹被灵力放大,投射在空气中。
每一个字都清清楚楚。
《陆氏家族弃子令》
正文很短。
“长子陆沉,资质驽钝,灵根残缺,无修行之望。经家族议定,自本令签发之日起,除其族籍,弃于废土区。生死不论,与陆氏再无干系。”
落款——陆天恒。
日期——十四年前,腊月十九。
陆沉念完,放下纸。
他看向姜素云。
姜素云的脸已经白了。
不是演的那种苍白,是血色真的退干净了。她跪在地上,嘴张着,下一句台词卡在喉咙里。眼泪还挂在脸上没来得及干,但她已经完全哭不出来了。
赵老三站在旁边,浑浊的眼睛盯着她。
“腊月十九。”赵老三的声音发抖,“废土的腊月,夜里能冻死成年的妖兽。一个五岁的孩子——穿一件破单衣——扔在雪地里——”
他的拐杖在地上重重一顿。
“你们管这叫迫不得已?”
人群彻底炸了。
但这次的方向反了。
“弃子令?盖着陆家的章?”
“五岁!大冬天扔废土!那不是送走——那是扔出去等死!”
“难怪人家不开门!换我我也不开!”
“刚才还在哭什么'整夜整夜抱着怕他断气'——合着断气不是你安排的?”
目光像刀子一样扎在姜素云身上。
刚才还在替她抹眼泪的大婶们,此刻的表情只剩两个字——恶心。
姜素云的膝盖在青石砖上跪得生疼。她想站起来,但腿已经软了。
陆云霄的脸色比她更难看。他下意识往后退了半步,折扇挡在身前,像是想把自己藏起来。
陆沉看着姜素云。
他蹲下身,和她平视。
声音不大,但整条街都听得见。
“陆夫人。”
“我再问你一遍。”
他指了指赵老三手里那件破单衣,又指了指空气中还悬浮着的弃子令。
“哪个迫不得已的母亲——”
“会在寒冬腊月,给五岁的亲生骨肉穿一件破单衣,扔进妖兽出没的废土等死?”
姜素云的嘴唇哆嗦着,发不出声音。
赵老三在旁边补了一句。
“我捡到他那天,他怀里攥着一块糕。硬邦邦的,冻成了石头。”
老猎人的声音平了下来,反而更让人难受。
“后来他跟我说,那是出门前偷拿的。”
“他知道自己要被扔掉。”
“五岁的孩子,不会哭不会闹。就偷偷揣了一块糕。”
人群里有女人捂住了嘴。
陆沉站起来。
他没有再看姜素云。转身朝门内走了两步,停下来。
回头。
不是看姜素云,是看人群。
“各位,账算清楚了。”
他的声音恢复了那种谈生意的平淡。
“谁是弃子,谁是弃母——白纸黑字盖着章,比哭管用。”
他顿了一下。
“至于那位陆长老说的什么血脉孝道——”
他从怀里掏出入赘契书,和弃子令并排举在手里。
“一张写着'弃于废土生死不论',一张写着'再无瓜葛'。全是他亲笔签的。”
他把两张纸收回怀里。
“是他不要我在先。”
“两次。”
门外的人群沉默了。
然后——掌声。
零星的,不多。但足够响。
陆沉没有理会。他扶着赵老三的胳膊,一步一步往院子里走。
走到门口,他停了一下。
没回头。
“陆夫人,地上凉。跪久了对膝盖不好。”
他推门进去。
门关上了。
四阶防御阵法的光幕重新亮起。
门外,姜素云跪在原地,脸上的泪痕干了,但脸色比泪痕还难看。
陆云霄试图去扶她。一只手刚伸出去,旁边一个大婶一口唾沫吐在他脚边。
“还有脸扶?你娘干的好事!”
陆云霄的手僵在半空。
人群开始散了。走的时候,每个人路过姜素云身边,都会多看她一眼。
那种眼神比骂人难听。
姜素云终于撑着地面站起来。她的膝盖在发抖,灰布衫上沾了灰。
她看向陆云霄。
陆云霄的脸是铁青的。
“弃子令的事——”他的声音压得极低,“爹没跟我说过。”
姜素云没接话。
她抬头看了一眼苏家紧闭的大门。
然后她的目光转向城东的方向——赵鸿轩的地盘。
“走。”
她的声音忽然变了。不哭了,不演了。声音里只剩一股子狠劲。
“去找你爹。舆论这条路——废了。”
她抹了一把脸。
“但明天午时的仲裁——”
她的脚步顿了一下。
“还没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