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晏舟胸口那张叠得四四方方的宣纸,随着他的呼吸微微起伏。
纸张透着隐隐的墨香,“休书”两个字龙飞凤舞,力透纸背,甚至带着几分毫不留情的决绝。
这十五年来,他在上海滩翻云覆雨,把无数军阀枭雄玩弄于股掌之上。
从来只有他定别人如何怎样的份。
被人“始乱终弃”,还是头一遭。
胸腔里那把不知名的火气,混杂着一丝连他自己都不愿承认的慌乱,顺着血管攀爬。
五味杂陈。
他伸手捏住那张薄薄的纸。
苏晏舟绝不可能放她走。
这么多年,他骨子里的倨傲不允许他在这个女人面前低头,更不能让她看穿自己眼底的“舍不得”。
“我拒绝。”
苏晏舟抬起眼,将那张纸随意地扔在床边的小几上。
他收起了所有的温和与妥协,重新端出了冷硬架子。
“堂堂苏三爷,被一个女人休了。这事要是传出去,我苏晏舟在道上还怎么立足?”
他看着她,语气不容置喙,
“这纸休书,我不认。”
沈清宁将他眼底那一闪而过的紧绷看得清清楚楚。
她轻嗤了一声。
在别人眼里,苏三爷发火或许是能让上海滩抖三抖的场面。
但在她沈清宁眼里,这不过是死鸭子嘴硬。
“苏晏舟,你认不认,是你的事。”
沈清宁理了理衣领,连一个多余的眼神都没施舍给他,
“你真觉得,区区一张废纸,或者一个苏大少奶奶的虚名,能束缚得了我?”
她转过身,靴底踩在冷硬的瓷砖上,发出清脆的脚步声。
“好好养你的伤吧。江湖再见。”
走到病房门口时,她的脚步顿了一下。
手搭在金属门把手上,她微微偏过头,
侧脸在冷白色的无影灯下显得清绝又薄情。
“哦,不对。”
她唇角牵起一个恶劣的弧度,“是再也不见。”
“咔哒。”
门被推开,又重重合上。
病房里只剩下一室死寂,和一个走得极其潇洒、连头都没回的背影。
苏晏舟靠在床头,断裂的肋骨隐隐作痛。
他盯着那扇紧闭的房门,眼底的伪装一点点撕碎,取而代之的是难以掩饰的阴沉。
没过多久。
门又被悄悄推开了一条缝。
十一探进半个脑袋,确认里面没有争吵的痕迹后,才像做贼一样溜了进来。
“三爷。”十一看着自家主子铁青的脸色,咽了口唾沫,小心翼翼地凑到床边,“少奶奶……出去了。”
苏晏舟眼皮一跳。
“不过,”十一话锋一转,语气里带了几分窃喜,“少奶奶刚才推门出去后,没有马上走。她在门口,硬是站了一会儿才离开的。”
苏晏舟原本跌到谷底的心脏,不受控制地猛跳了一下。
站了一会儿?
他垂下眼帘,掩饰住眼底骤然亮起的光。
看来,她心里到底还是有挣扎的。
刚才那番绝情的话,不过是在气头上放出的狠话罢了。
她并不是真的那么绝情。
苏晏舟强压着想要上扬的唇角,修长的手指在床单上轻轻叩了两下。
他装作漫不经心地随口问道:“你感觉……她当时情绪如何?”
一听这话,十一的眼睛瞬间亮了。
他挺起胸膛,语气兴奋得压不住:
“三爷!您刚才是不是用了我教您的‘沉默是金’大法?”
十一一拍大腿,
“简直太绝了!我跟您说,少奶奶从门口转身离开的时候,那眼角都是带着笑的!步伐别提多轻快了,看着高兴得不行!”
十一越说越来劲,满脸崇拜地看着苏晏舟:
“一定是被您那霸道、深沉、不可冒犯的气场给彻底折服了!我就说嘛,对付女人,就得……”
病房里的空气,在十一的话音中,一寸寸冻结成冰。
苏晏舟脸上的那一丝侥幸,彻底裂开。
高兴?步伐轻快?
那根本不是什么被折服!
那是摆脱了束缚,重获自由的狂喜!
她刚才站在门口,恐怕是在回味终于甩掉他的快感!
苏晏舟深吸了一口气。
这口气直接牵动了胸口刚接好的肋骨,疼得他后槽牙咬得咯吱作响。
额头上的冷汗瞬间渗了出来。
他死死盯着眼前这个笑得像个二傻子一样的单身狗暗卫。
那眼神,仿佛要在十一身上剐下两片肉来。
“十一。”
苏晏舟的声音幽幽地飘荡在病房里,透着一股森冷。
“你跟了我多久了?”
十一正沉浸在“军师大获全胜”的喜悦中,听到问话,下意识地立正站好,嗓门洪亮:“回三爷!十年了!”
“十年。”苏晏舟扯了扯嘴角,冲他招了招手,“过来点。”
十一毫无防备地把脑袋凑了过去。
苏晏舟抬起那只没受伤的左手,一把薅住十一的衣领。
手背上的青筋瞬间暴起,他将十一的脸生生拽到自己面前。
两人距离不到半尺。
“从今天起……”
苏晏舟咬着牙,一字一顿地在十一耳边挤出几个字:
“管好你那张漏风的嘴。
再敢给老子出这种脑瘫的馊主意,我把你扒光了,扔去非洲的矿坑里挖一辈子钻石!”
十一吓得浑身一哆嗦,满腔的热血瞬间被浇了个透心凉。
他委屈地眨了眨眼,完全不知道自己这绝妙的“追妻三十六计”到底错在了哪一步。
但他看着主子那要吃人的眼神,只能拼命点头如捣蒜:“是是是……属下再也不敢了。”
苏晏舟松开他,靠回病床上,胸口的起伏渐渐平复。
眼底的恼怒褪去。
“让‘夜’去跟着她。”
苏晏舟重新下达指令,语气不容置喙。
十一脸上的委屈瞬间消失,神色一凛。
“夜”是暗网最擅长跟踪的影子卫,三爷竟然把他派去给少奶奶当保镖?
“记住。”
苏晏舟看着天花板刺目的白光,
“告诉他.....”
“随时随地,向我汇报她的具体位置,以及她接触过的每一个人。都得给我查清楚。”
十一肃然领命:“属下遵命。”
病房的门再次关上。
安静的房间里,只剩下苏晏舟有些粗重的呼吸声。
他伸出手,将那张被遗弃在小几上的宣纸拿了回来。
一点点将那张被揉皱的休书展平,然后极其仔细地,沿着原本的折痕,重新折叠成四四方方的小块。
再也不见?
沈清宁,你撬开了我的心就想跑,哪有这种道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