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晏舟盯着怀表,秒针哒哒地走。
还有十二分钟。
两侧崖壁挤压的闷响,在所有人的耳膜上反复拉扯。
“谢先生!”
周烈喘着粗气,从刚才石片贴着头皮飞过的余悸中缓过来。
他三两步跨到那张透着阴晦红光的《大公报》前,视线紧紧咬住主标题上的字眼。
“【奉军周副官一行八十余人】……”
周烈粗粝的手掌在腿侧的枪套上重重蹭了两下,
牙关紧咬,眼底透出一股子决绝:
“既然这张催命符认准的是‘奉军的名头……老子现在就把这层皮给它扒了!”
话音未落。
周烈一把攥住大衣领口,拇指发力顶住那两枚象征副官身份的黄铜领章。
“嘶啦!”
他连半点犹豫都没有,连布料带线头将领章整个撕碎,扬手摔在那张报纸上。
“全体都有!”
周烈霍然转身,冲着躲在岩壁死角里面色惨白的士兵们吼裂了嗓音,
“领章、帽徽,连同能证明你们是奉军的牌子,全给老子揪下来!”
壮士断腕。
周烈不懂什么玄学门道,但凭着半辈子枪林弹雨里蹚出来的直觉,他认定只要毁了“奉军一行”这个身份凭证,这张买命的阴间字据找不到债主,自然就成了一张废纸。
士兵们七手八脚地开始揪领章、掰帽徽,有人干脆把军装外套整个扒下来,嫌恶地扔进深沟。
“行不通的……”
苏晏舟眉头紧锁,望着周烈的举动。
果然。
就在领章砸中《大公报》的当口。
那张透着红光的旧报纸仿佛活了过来,纸面骤然皱缩!
大股大股粘稠、腥臭的黑血,源源不断地从发黄的铅字里涌出。
黑血转瞬将黄铜领章吞没,冒出“呲啦”的腐蚀白烟。
“轰隆隆~~”
峡谷的震感在此刻陡然拔高!
原本只是缓慢逼近的两侧崖壁,如同被激怒的活物,开始毫无章法地摇晃、崩塌。
脚下的泥水像沸腾般翻滚,一道道深不见底的裂缝犹如蛛网,带着刺骨的地底阴风,在众人脚边飞速蔓延。
“啊!!!!”
两名还在撕扯领章的士兵脚底打滑,大半个身子瞬间陷进地缝。
周烈眼疾手快,一把扯住他们的武装带,咬着牙把两人从阎王爷手里拽回了地面。
偷梁换柱,妄图凭几套衣服就瞒天过海骗过杀阵。
此举不仅没能破局,反倒将这座被阴煞大阵笼罩的老阴山彻底惹恼了!
“还有七分钟。”
苏晏舟的声音穿透岩石崩落的轰鸣,依然稳而冷。
他将怀表“啪”地合拢,塞进大衣口袋。
抬眼间,目光飞速在四周不断崩塌的绝壁上掠过。
“既然躲不开,只能借地势硬抗。”
苏晏舟拨开挡在前方的周烈,抬手指向左侧崖壁下方!
那里因为岩层错位,恰好挤出了一道深V字型的天然夹沟。
“所有人,立刻下沟!”
他语速飞快,“把脱下来的军装、长枪,全给我横架在沟顶的石缝上!”
“谢先生,这……这算哪门子战术?”
周烈被隆隆的地动声震得脑门嗡嗡作响,扯着嗓子吼问。
“活埋。”
苏晏舟吐出冰冷的两个字。
“人藏在沟底死角,让落石去砸毁架在顶部的军服和配枪,借此应验纸面上的‘碾压奉军’。至于活人……”
苏晏舟垂下眼睑,素来从容的脸上破天荒露出一丝属于赌徒的狠厉,
“第一波砸塌下来,上面必定会被活埋。
但只要这V型死角的结构能撑住起初的撞击,没当场压成肉泥。
凭你们这几十条汉子,用手刨也能刨出一条生路。”
十死无生之际,这已是顺应地势最后的一招险棋。
“干了!横竖比杵在这等死强!下沟!”
周烈心一横,一跃跳进三米多深的夹沟里。
剩下的士兵听令,顺着斜坡连滚带爬地往沟底滑。
众人手忙脚乱地将步枪在沟沿上纵横交错地架好,再把军大衣统统铺盖在上头。
刚刚做完这些,所有人便蜷缩在沟底,双手护住后脑,身子弓成虾米。
外头碎石砸在泥水里的闷响不绝于耳,冷汗和泥浆混在一起,糊满了每个人的眼眶。
“最后三分钟。”
苏晏舟立在沟沿,转身正欲入沟。
就在此时。
老阴山中那鬼哭狼嚎的风声,戛然而止。
并非风平浪息。
而是这片峡谷上方的整块天空,彻底暗了下来。
那是连一丝微光都透不进来的,伸手不见五指的晦暗。
苏晏舟察觉到异样,抬头望去。
沟底的周烈也跟着仰起了脖子。
看清头顶景色的那一刻,两人齐齐陷入了死一般的沉寂。
没发出半点声音,那种超出认知、大难临头的压迫感,瞬间掐断了他们喉咙里的所有惊呼。
落下来的,绝非什么普通的滚石。
而是一截山头!
“没活路了……”
周烈颓然闭上眼,喉头只能溢出嘶哑的浊气。
躲在沟里的士兵们终于绷不住,爆发出凄厉的哭号。
有人哭着喊娘,有人十指发狠地抠着泥地,恨不能把自己生生嵌进土层里。
苏晏舟没躲。
他依然定在沟沿,仰面迎着那块不断坠落、逐渐占据全部视野的庞然黑影。
垂在身侧的双手早已紧攥成拳,由于发力过猛,指节连同手背的青筋皆是一片惨白。
他连疼都顾不上了。
这位向来从容不迫、走一步算三步的苏三爷,头一回在这非人力所能抗拒的灾厄面前,尝到了束手待毙的滋味。
苏晏舟余光一凛。
他发现,那个从头到尾一言不发、完全没有掺和刚才那出求生闹剧的女人。
竟然还站在外面!
狂风呼啸。
沈清宁那一袭洗得发白的素色道袍,在强压而下的风口里肆意翻飞。
她那身板单薄得仿佛一折就断。
可她的脊背,却迎着顶上的天塌地陷,挺得犹如这老阴山顶不倒的黑松。
沈清宁既没看天。
眼中也没有半分对于死亡的惧色。
自打那张催命的《大公报》贴上周烈鼻尖起,她便一直安安静静地旁观,看苏晏舟和周烈如同笼中困兽般反复扑腾。
此时此刻。
沈清宁左手两指间,正夹着那张还在滴淌黑血、判了所有人死刑的《大公报》。
她微微低头,清冷的目光扫过纸面上那些字。
随后。
顶着当头压下的漫天黑影。
沈清宁看着那张废纸,若有若无地发出了一声极轻、却透着轻蔑的嗤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