无影灯下,刀锋划开皮肤,暴露出肿胀的关节腔。
髌骨错位,内侧副韧带断裂,半月板撕裂。
还有一根碎骨片卡在关节间隙里。
普通骨科医生看到这种伤,第一反应是截肢。
柳月眠拿镊子夹出碎骨片。
缝合韧带的时候,她用的是自己改良过的缝合法。
手术室外面。
傅承枭、封十堰、季扬三个人隔着玻璃往里看。
季扬看不懂手术,但他看得懂柳月眠的状态。
她已经连续高强度运转了将近二十个小时。
但站在手术台前的她,没有一丝疲态。
那种专注和从容,像是做过一万次一样。
“她到底还有多少我不知道的事。”
季扬喃喃了一句。
封十堰瞥了他一眼。
“多了。”
“慢慢习惯。”
两小时十七分钟。
手术完成。
柳月眠放下手术刀的时候,手指终于出现了轻微的颤抖。
她把手藏进口袋里,推门出来。
三个男人同时看向她。
“手术很成功。”
“韧带重建完了,碎骨片取干净了,三个月后能正常走路。”
她说完,靠在墙上,闭了一下眼。
只闭了三秒。
然后睁开眼,抬脚往楼上走。
“我去看秦优的情况。”
“你先——”封十堰刚开口。
“没事。”
柳月眠头也没回。
傅承枭看着她的背影,忽然开口。
“柳月眠。”
她脚步顿了一下。
“嗯?”
“你今天要是再说一句没事——”
傅承枭的声音不重,但每个字都带着不容置疑的压迫感。
“我就把你绑在床上。”
柳月眠回头看了他一眼。
四目相对。
傅承枭的眼神平静又认真。
不是在开玩笑。
柳月眠沉默了两秒。
“……行,我先睡一个小时。”
“八个小时。”
“两个。”
“六个。”
“三个,最多了。”
傅承枭盯着她看了三秒。
“四个。”
柳月眠扯了下嘴角。
“傅承枭,你是不是管上瘾了。”
“管你,确实上瘾。”
封十堰在旁边面无表情。
季扬的桃花眼眯了一下,拳头又攥紧了。
“你叫温景然来吧。”
柳月眠没再说话,转身上了楼。
走到楼梯拐角的时候,她的脚步晃了一下。
手撑在墙上,停了两秒。
然后继续往上走。
推开卧室的门,倒在床上。
闭眼之前,她摸出手机,刚好有夜鹰发来的消息。
“老大,冥王信号源追踪有进展。”
“东郊那个壳公司的地址查到了,注册人是个已经死了八年的人。”
“但那栋楼的物业缴费记录一直没断过。”
“有人在用。”
柳月眠靠在楼梯扶手上,拇指在屏幕上滑了一下。
“监控呢?”
“周围三公里的摄像头全被人清过,数据覆盖了至少四层。”
“查银行流水,物业费从哪个账户打的。”
“已经在查了,但对方走的是加密货币转法币的通道,剥洋葱一样一层一层的。”
“那就一层一层剥。”
柳月眠打了个字过去。
“告诉他,给他机会他不中用啊。”
“藏了这么多层,照样给你扒出来。”
夜鹰秒回:“这话要不要我挂到暗网论坛上?”
“挂。”
“你弄好了先回来照顾离,他想见你。”
发完,手机从指缝滑落,砸在枕头上。
三秒后,呼吸变得均匀。
她睡着了。
楼下,傅承枭靠在沙发上,盯着天花板。
三个男人,谁都没说话。
手术室里的心电监护仪发出规律的滴滴声。
离在麻醉中沉沉睡着。
楼上,秦优躺在客房的床上。
柳振阳坐在床边,一只手握着她的手,另一只手撑着额头。
——
凌晨五点半。
手术室外的走廊安静得只剩下心电监护仪的滴滴声。
离在麻醉中沉沉睡着,脸上那些纵横交错的疤在无影灯余光下格外刺目。
夜鹰和铁蛋推开别墅的门,走进来。
夜鹰一身黑色卫衣。
铁蛋比他高半个头,寸头,穿着作训服。
两个人站在手术室的玻璃窗前,往里看。
看见了离。
夜鹰的手指顿了一下。
铁蛋整个人僵在原地。
手术台上的人太瘦了。
胳膊上的肌肉几乎萎缩殆尽,只剩一层皮包着骨头。
那脸上全是疤,旧的新的叠在一起。
但五官轮廓还在。
还是那个人。
铁蛋的喉结猛地滚了一下,一拳砸在玻璃旁边的墙上。
“操。”
“他们把他弄成什么样了。”
夜鹰没说话,他推开手术室的门。
消毒水的味道扑面而来。
心电监护仪的声音变得更清晰了——滴,滴,滴。
活着的声音。
夜鹰走到床边,站住了。
离的手搭在床沿,指甲盖发青发黑,有几个已经脱落了。
夜鹰伸出手,碰了一下离的手指。
是热的。
活人的温度。
铁蛋跟进来,站在床的另一边。
两个大男人,站在手术台两侧,一声不吭。
过了好一会儿。
铁蛋用袖子狠狠擦了一把脸。
“我没哭。”
夜鹰瞥了他一眼:“谁说你哭了。”
“我就是说一下。”
“嗯。”
“真没哭。”
“行。”
铁蛋又擦了一把。
“风太大了,眼睛进沙子了。”
“屋里没风。”
“……你能不能别拆台。”
夜鹰没接话,从口袋里掏出一包纸巾,放在铁蛋面前。
铁蛋看了那包纸巾一眼,牙一咬,抽了三张,背过身去擤了一下鼻子。
铁蛋背对着夜鹰,肩膀在抖。
“老大死了,离被抓了,你跑了,我一个人在曼谷。”
“每天晚上睡不着就去码头搬货,搬到天亮。”
“我以为这辈子再见不着你们了。”
夜鹰站在原地,看着铁蛋的背影。
沉默了几秒。
“我也以为。”
铁蛋转过来,眼眶通红,瞪着夜鹰。
“那你怎么不找我?”
“找了。”
“屁,我在曼谷那个破码头蹲了那么久,连只苍蝇都没来找过我。”
柳月眠不是被闹钟吵醒的,是被一阵争吵声吵醒的。
声音从楼下传上来,隔了两层楼还听得一清二楚。
“你他妈轻点!我腿断了!”
“你腿断了嘴没断是吧?叫什么叫?”
“夜鹰你个王八蛋你掐我干嘛——”
“看看你还有没有知觉。”
“……我信你个鬼!”
柳月眠靠在床头,闭着眼听了三秒。
嘴角动了一下。
起身下床,腿有点发软,扶着墙站了两秒才稳住。
手机亮着,夜鹰发了七条消息。
最后一条是十分钟前的。
“老大,离醒了,哭得跟狗一样,我拍了。”
下面附了一张照片。
离躺在手术室的推床上,满脸是泪,嘴咧得老大,旁边站着夜鹰和铁蛋。
铁蛋的眼眶也是红的。
夜鹰面无表情举着手机自拍。
柳月眠把照片存了。
以后有用。
——
她下楼的时候,客厅已经热闹得不像话。
离被推到了客厅的沙发上,左腿打着厚厚的石膏,整个人歪在靠垫里。
夜鹰蹲在他面前,正往他嘴里塞一块巧克力。
铁蛋站在旁边,手里端着一碗粥,眼睛一直盯着离。
“你变丑了。”
夜鹰面无表情地评价。
离瞪他:“你才变丑了,你全家——等等,你没家。”
“我有。”
夜鹰往柳月眠下楼的方向看了一眼。
“老大就是家。”
离噎住了。
噎了两秒,鼻子一酸,眼眶又开始泛红。
“我没哭。”
“没人说你哭。”
“我就是眼睛进灰了。”
铁蛋默默把粥放到茶几上,蹲下来,跟离平视。
两个人对视了三秒。
铁蛋的嘴抿成一条线,喉结滚了一下。
“蛋蛋。”
离的嘴唇抖了一下。
“你长高了。”
铁蛋点头。
“也壮了。”
铁蛋又点头。
离伸手拍了拍他的肩膀,拍了两下,手就开始发抖。
“行了行了,别搁这儿煽情了——”
他使劲吸了一下鼻子,偏过头去,用手背狠狠抹了一把脸。
“我说了我没哭!是风吹的!”
夜鹰面无表情掏出手机。
“要不要看我刚才拍的视频?”
“你拍了?!”
离瞪圆了眼。
“你从麻醉里醒来,第一句话就是夜鹰你个混蛋还活着呢,然后就哭了。”
“那是激动!激动你懂不懂!”
“嗯,激动到鼻涕糊了铁蛋一袖子。”
铁蛋低头看了看自己右袖,确实有一块可疑的水渍。
他面不改色地把袖子卷了上去。
离:“……”
“删掉。夜鹰你给我删掉。”
“不删。”
“你——”
“留着,等老大看。”
离的嘴张了又合,合了又张。
最后颓废地瘫回靠垫里。
“行吧,反正我在老大面前也没脸了。”
“你本来就没脸。”
楼梯上传来脚步声。
三个人同时抬头。
柳月眠扶着楼梯扶手走下来,头发散着,脸色有点白,但眼神已经恢复了平时的锐利。
离看到她,条件反射地坐直了。
然后牵动了腿上的伤,龇牙咧嘴。
“老大!”
柳月眠走到沙发前,低头看着他。
看了两秒。
“哭了?”
“没有!”
柳月眠的目光移到夜鹰手里的手机上。
夜鹰心领神会,把视频点开,外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