开封府,周王府内。
此时早已经是乱作一团,犹如大难临头。
洛阳城破、福王朱常洵被暴民活活打成肉泥的惊天噩耗,像长了翅膀一样传到了开封。
大明周王朱肃溱此刻正脸色惨白地站在后院,浑身抖得像是在寒风中光着身子。
“快!动作快点!”
周王声音凄厉,指着那些正往马车上搬运金银财宝的太监和护卫疯狂催促。
“把地库里的金砖、银锭,还有孤那些珍藏的字画,全都装上车!”
“马上出北门!咱们连夜渡过黄河,先去卫辉府找潞王汇合!”
大明律法森严,藩王画地为牢,擅自逃离封地,那可是等同于谋反的死罪!
按律当斩!
但周王此刻已经顾不上那么多了。
福王那个三百斤的死胖子就是前车之鉴!
想他福王可是当今皇上的亲儿子,在洛阳城破后说杀就被杀了!
他朱肃溱不过是个远支宗亲,大明朝廷根本不会在乎他的死活!
如今河南巡抚被贼军生擒。
开封城里的那些卫所兵早就为了吃口饱饭哗变了,满城的百姓也全跟着造了反。
整个开封府,根本无兵可守!
若是不跑,难道留在这里等死吗?!
若是等西北的闯王大军杀到,这帮丘八绝对会毫不犹豫地冲进王府,把他大卸八块,像福王那样活生生打成肉泥!
逃走,顶多是去求皇上念在宗亲血脉的份上饶他一命,大不了被圈禁。
留在这里,绝对是死无全尸!
然而。
他终究还是低估了底层百姓和哗变士兵对粮食的渴望,以及对他们这些藩王的刻骨仇恨。
“杀啊!”
“冲进周王府!开仓放粮!”
就在周王刚刚装好十几辆马车的时候。
王府那扇包着精铜的大门,突然被外面狂暴的人潮轰然撞开!
火光冲天,杀声震耳欲聋。
成千上万名饿得脱相的开封百姓,手里举着锄头、柴刀,混杂着那些倒戈的明军士卒,犹如决堤的洪水般冲进了这座金碧辉煌的王府。
“王爷快走!”
王府亲卫统领吓得魂飞魄散,一把将周王推上最前面的一辆马车。
几百名装备精良的王府亲卫抽出腰间制式雁翎刀,死死堵在后院的月亮门前,用血肉之躯拼死阻挡着暴民的冲击。
“孤的钱!孤的钱啊!”
马车在后院密道中狂奔,周王扒着车窗,看着那些没来得及拉走、堆积如山的金银财宝瞬间被暴民淹没,心痛得在滴血。
他朱家经营了几辈子的庞大家产,在这场哗变中,仅仅只抢出来了不到半成!
……
一个时辰后。
开封城西北方向,距离黄河南岸大堤仅有两三里的一处高地上。
在折损了多半亲卫后,周王终于狼狈不堪地逃出了这座陷入狂欢与战火的城池。
冷风如刀,吹乱了周王的头发。
他站在高地上,回过头,死死盯着远处那座灯火通明、喊杀声震天的开封城。
他的双眼瞬间变得赤红,眼神中透着一股怨毒到了极点的疯狂杀意。
“一群下贱的泥腿子,竟然敢造反抢孤的家产!”
周王死死咬着牙,脸上的横肉剧烈扭曲,宛如一头丧心病狂的恶鬼。
“既然你们不让孤活,那你们就全都别活了!”
他猛地转过头,一把揪住身边浑身是血的亲卫统领,声音凄厉且恶毒。
“开封城北的黄河大堤,是不是有几段因为年久失修,早就成了悬河?!”
亲卫统领愣了一下,下意识地点了点头:“回王爷,是,是的 ……”
“带上火药桶!”
周王双眼爆凸,毫不犹豫地嘶吼出声。
“去给孤把大堤炸开!掘开黄河!”
听到这个丧心病狂的命令,亲卫统领吓得双腿一软,扑通一声跪在了地上。
“王爷三思啊!”
统领惊恐万分地磕头求饶:“大堤一决,滔天洪水倒灌!”
“开封城内上百万的老弱妇孺,还有城外几万流民,全都要葬身鱼腹啊!”
“那是上百万条活生生的人命啊!”
“他们现在全是反贼!”
周王一脚将统领踹翻在地,拔出腰间的宝剑,狠狠架在他的脖子上,歇斯底里地咆哮。
“敢抢孤的王府!他们就全都该死!”
“去炸开大堤!用水淹死那帮暴民!顺便也能挡住西北贼军追击的脚步!”
“谁敢抗命,孤现在就诛他九族!”
在屠刀的威逼下,几十名亲卫只能带着沉重的火药桶,满脸绝望地朝着黄河大堤的方向疾驰而去。
看着亲卫离去的背影,周王仰起头,爆发出一阵疯狂至极的冷笑。
……
深夜。
开封城内,火光渐渐熄灭。
暴乱和哗变已经平息,知府衙门被攻破,周王府的粮食被分发一空。
无数饿了大半年的老百姓,终于吃上了一顿久违的饱饭。
城墙根下,一个穿着破草鞋的老汉,紧紧抱着怀里刚分到的一小袋粟米,脸上挂着满足的笑容,沉沉地睡了过去。
他在做梦。
他梦见西北的闯王大军进城了。
梦见那位传说中菩萨心肠的闯王,在城中心的广场上架起了一百口大锅,给所有穷苦人发着白面馒头和流油的红烧肉。
梦里,再也没有贪官催缴皇粮,再也没有地主上门逼债。
不仅是老汉,开封城内几十万底层百姓,今夜都做着这样一个充满希望的甜美大梦。
他们满心欢喜地等待着明天的太阳升起,等待着闯王大军正式接管这座城市。
然而。
就在丑时刚过,黎明前最黑暗的时刻。
“轰——!!!”
城北方向,突然传来一声惊天动地的恐怖巨响!
这声巨响震得整个开封城的地面都剧烈颤抖了起来,无数百姓从香甜的睡梦中被猛然惊醒。
老汉猛地睁开眼睛,一把将怀里的米袋抱紧,眼中却闪烁着狂热的光芒。
“是炮声!是火炮声!”
城内瞬间沸腾了,无数百姓推开房门,激动地大喊大叫起来。
“闯王来啦!”
“肯定是西北的闯王大军开炮啦!”
“天兵进城啦!大家快去迎接啊!”
老汉甚至连鞋都顾不上穿,兴奋地拉着七岁的孙子,顺着人流就往城北的方向跑去。
然而。
还没等他们脸上激动的笑容维持超过十秒钟。
一阵宛如千万匹战马奔腾、又如同沉闷雷霆般的滚滚轰鸣声,正以一种令人窒息的恐怖速度向着开封城疯狂逼近。
大地在剧烈摇晃!
老汉停下了脚步,他疑惑地抬起头,看向漆黑的城北方向。
下一秒。
老汉浑身的血液彻底凝固了。
借着微弱的月光,他看到了一道高达十几米、宛如山岳般浑浊狂暴的水墙,正带着摧枯拉朽的毁灭之势,狠狠地砸向了开封北门的高大城墙!
轰隆!
那座历经数百年风雨的坚固城墙,在这大自然狂暴的力量面前,连一瞬间都没能撑住,瞬间坍塌粉碎!
滔天的泥黄色洪水,夹杂着巨石、连根拔起的大树,像一头狂暴的怒龙,直接涌入了开封城的街道。
那些举着火把、正满心欢喜准备迎接闯王大军的百姓们,脸上的笑容瞬间化作了无尽的惊恐与绝望。
“水!是水!”
“黄河!黄河决堤啦!!!”
撕心裂肺的惨叫声,瞬间响彻了这座千年古城。
但在大自然狂暴的咆哮声面前,这些人类微弱的哭喊连一秒钟都没能撑过,便被滔天的洪水彻底吞噬殆尽。
此时,几里外的高地上。
大明周王朱肃溱听着那震天动地的水声,看着瞬间化作一片汪洋死泽的开封古城。
他死死攥着马缰,听着城内那瞬间被掐灭的惨叫声,嘴角扯出一抹癫狂而又残忍的冷笑。
“敢抢孤的家产……孤就让你们这群反贼,不!得!好!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