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一早,冯小雨的车在村口停下来的时候,何大强已经在院子门口等着了。
不过今天何大强旁边多了一个人……老徐头。
冯小雨关上车门,有些意外,“今天您也上山?”
“大强让我来的。”老徐头嘬了一口搪瓷杯里的水,“说是山上发现了些好东西,让我掌掌眼。”
冯小雨瞅了一眼何大强。“大强哥,你不是说今天不直播吗?”
“不直播。”何大强把一个帆布袋背到肩上,“今天去的地方不能让外人知道。”
冯小雨心里一紧。她想起了昨天暗河对岸那片诡异的蓝色荧光。
三个人加上小白,从竹林后面的隐蔽小道上了山。
老徐头虽然年纪大了,但腿脚利索,走山路一点不掉队。他年轻的时候跟着师父跑遍了大半个中国的深山老林采药,什么地形没走过。
何大强边走边跟他说了昨天在地下发现的事情。暗河、白化盲鱼、渡灵菌、那些灵药。他说得很简略,只挑了重点讲,但每一条都让老徐头的眉毛越挑越高。
“野天麻有小孩胳膊那么粗?”老徐头停下脚步,用不太相信的眼神看了何大强一眼。
“比小孩胳膊还粗点。”
“灵芝三十厘米的菌盖?”
“对。”
“还有人形何首乌?”
“两株。”
老徐头深深吸了一口气。“大强,你是不是拿老头子逗闷子呢?这些东西要是真的,那是国宝级的药材……”
“下去看了就知道了。”
到了铁门位置,何大强搬开石头拉开铁门。那股阴凉的气流又涌了上来。
老徐头一闻这股味道,脸色就变了。他的鼻子虽然没有何大强那种感知灵气的本事,但几十年的采药经验告诉他,这股气味不一般。
“这……这味道……像是深山老参才有的那股子气……但比老参还要浓……”
三个人沿台阶往下走。
过了通道岔路口,进了暗河区域。何大强关掉手电。
渡灵菌的蓝色荧光亮了起来。
老徐头一看到那片蓝光铺满的石壁,整个人定在了原地。
他在山里走了五十多年,见过夜光石、见过荧光苔藓、见过各种发光的地衣。但他从来没见过这种东西。
那不是简单的发光。那是一整面石壁在呼吸。荧光一明一暗,像心跳一样有节律地脉动着,把整条暗河照成了一片幽蓝色的梦境。
“天爷……”老徐头嘴巴张了半天才挤出两个字来。
冯小雨虽然昨天已经见过一次了,但今天没有直播、没有手电、纯粹在黑暗中看这片景象,震撼感反而更强了。她忍不住掏出手机拍了两张照片,但屏幕上的画面跟肉眼看到的完全不是一回事。
“手机拍不出来这种效果的。”何大强说,“走吧,重点不在这儿。”
他带着两人踩着石头过了暗河。
白化盲鱼在水下游来游去,老徐头低头看了一眼,差点一脚踩空。
“我的老天,那是什么?那么大一条白鱼?”
“盲鱼。地下暗河独有的物种。”何大强伸手拽住他的胳膊,“别看了,走。”
过了暗河,钻进窄通道,再往里走二十来米。
石室到了。
何大强站到一边,让老徐头先进去。
老徐头弯着腰钻出通道口,直起身来环顾四周的那一刻,整个人像被施了定身术一样僵在了原地。
他的目光先是落在正对面那株野天麻上。
然后移到左侧那排灵芝上。
再扫到角落里的铁皮石斛。
最后定在了两株人形何首乌上。
他的嘴唇在抖。双手也在抖。膝盖哆嗦了两下,他一屁股坐在了一块石头上。
“大强……”他的声音沙哑得不成样子,“你……你不是在逗我……这他妈是真的……”
何大强靠在石壁上,双手抱胸。“你觉得这些东西值多少钱?”
老徐头咽了口唾沫,用力揉了揉眼睛,确认自己没有看花。然后他颤巍巍地站起身来,慢慢走到那株野天麻跟前。
他蹲下来,伸出手碰了碰天麻的根茎,又凑近去闻了闻。
“这种粗细的野天麻……至少五十年。”他的声音很轻,轻得像是怕惊醒什么似的。“市面上十年以上的野天麻都已经论克卖了,一克两三百。这一株少说得有七八斤……”
他没继续算下去。
因为按这个算法,光这一株天麻就能换一套县城的房子。
他又挪步到灵芝跟前。
那朵最大的灵芝菌盖比他张开的巴掌还大一圈。他用指甲轻轻扣了一下菌盖表面,发出沉闷的嗡鸣声。
“紫金赤灵。成型期不低于三十年。”老徐头的眼眶红了。他做了一辈子药膳、研究了一辈子药材,从没亲手碰过这种级别的东西。外面的药材拍卖会上,一朵十五厘米的陈年赤灵芝就能卖到几十万。这一朵的价值根本不敢想。
他走到那两株人形何首乌跟前的时候,直接蹲在地上不动了。
“大强。”他喊了一声。声音有些发颤。
“嗯。”
“这两株何首乌……如果我没走眼的话……年份不止一百年。”
何大强没有表示惊讶。他昨晚来的时候已经用精神力探过了。
“差不多。左边那株大概一百二十年,右边的接近一百五十年。”
老徐头的手背挡住了自己的脸。他没让何大强看到,但冯小雨站在旁边看得清清楚楚……老爷子眼眶里有泪光在闪。
好半天,老徐头才把情绪收住了。
他站起来,把搪瓷杯往腰间一塞,转过身来面对何大强,一脸严肃。
“大强,我跟你说句掏心窝子的话。”
“您说。”
“这些东西的价值……我没法给你一个准确数字。因为这种品质、这种年份的药材,不是能用正常市场价格来衡量的。它们是有市无价的。”
他顿了一下。
“但是。你必须保密。绝对保密。如果外面知道荷花山底下藏着这么一个宝库,你就不是招来一个庄继业的问题了。你招来的会是……整个行业的疯狗。”
何大强点了点头。“所以我才只带了你和小雨两个人来。”
冯小雨一直沉默着听。她虽然不像老徐头那样懂药材,但光看老头子刚才那个反应就知道了……这些东西值钱到了一个不可思议的程度。
“大强哥,你打算怎么办?”她问。
何大强走到那两株何首乌跟前,蹲下来看了一会儿。
“先采一部分。天麻和灵芝可以留着,它们还能继续长。何首乌也先不动,年份越久越值钱。但凹地周围的那些铁皮石斛可以采一些,还有渡灵菌也可以采几朵。够用就行。”
他站起身来。“剩下的就让它们继续在这儿长着。这个石室是纯天然的灵药培育室,比我在外面搞任何温室大棚都要好。别竭泽而渔。”
老徐头用力点了点头。“对。这才是懂药的人说的话。”
接下来半个小时,三个人分头行动。
何大强小心翼翼地从石壁上摘了六朵品相最好的渡灵菌,用防潮袋分别包好。又从铁皮石斛丛里剪了两根最壮的枝条,连根带土挖了出来,打算回去移栽到自己的药草园里试试能不能活。
老徐头采了几片灵芝边缘自然脱落的孢子层碎片,用手帕仔细包好。冯小雨在旁边打下手,帮忙拿袋子递工具。
全程静悄悄的,谁都没有大声说话,像是怕惊动这个沉睡了上百年的地下宝库。
采完之后何大强把石室大致整理了一下,确认没有破坏原有的生态平衡。
三个人原路返回。
出了铁门何大强重新把石头压好,又在周围撒了一些枯枝败叶做伪装。
“从现在起,这个地方只有我们三个人知道。”何大强看了看老徐头和冯小雨,“对谁都不能说。包括雪兰、含含、大磊他们。听清楚了没有?”
老徐头重重点头。“大强你放心。老头子这辈子最不缺的就是守口如瓶。”
冯小雨也点了点头。“我明白。大强哥你放心,一个字都不会漏。”
何大强满意地点点头。
三个人下了山。
回到村子的时候已经快中午了。何大强把采来的渡灵菌和铁皮石斛搬进了自家的药草棚里,用黑布盖住。老徐头拿着那几片灵芝碎片回了自己的小屋,关上门窗研究去了。
何大强刚在院子里坐下来喝了口水,赵含含就急匆匆地跑来了。
“大强!县文物局的人来了!还带了一个省文物考古研究所的专家!说要去看你那个地下掩体!”
何大强站起身来,拍了拍裤腿上的灰。
“来了就来了。让他们等着,我换件衣服。”
十分钟后,何大强出现在村委大院。
文物局来了三个人,领头的是县文物局副局长杨德海,一个四十来岁的方脸男人,戴着一副金属框眼镜。跟他一起来的是省文物考古研究所的一位老教授姓孔,白头发白胡子,手里拎着一个旧皮包。还有一个年轻的女研究员,背着一大包勘察设备。
杨德海一见何大强就客气地伸出手来。
“何先生,久仰大名!昨天看了您那个探险直播,可把我们文物局震动了。那个地下掩体如果确实是抗战时期或建国初期的军事设施,那在文物保护方面是有重大价值的。”
何大强跟他握了手。“杨局长客气了。东西是在我承包的山上发现的,里面有些旧的军事残骸,我打算全部上交给国家。”
杨德海眼睛一亮。“何先生深明大义!”
孔教授推了推眼镜。“小何先生,我们能实地看看吗?”
“可以。不过有个条件。”何大强说。
“您说。”
“只看外面那个有军事残骸的石室。里面的暗河区域暂时不开放。那边地形复杂,还没做过安全评估,万一出了事故我担不了这个责。”
杨德海看了一眼孔教授,孔教授点了点头。“合理。安全第一。”
何大强带着他们上了山。
到了铁门那里,掀开铁门,三个文物局的人顺台阶下去。
孔教授一进通道就趴在墙壁上看挂灯座的工艺,嘴里嘟嘟囔囔:“铆钉是手工铸的……这种合金比例是五十年代初的军工标准……了不得,了不得……”
到了左边那个石室,看到那些锈烂的铁箱子、老式步枪残骸和弹药箱碎片,孔教授的眼珠子都快瞪出来了。
“这是五零式冲锋枪的残骸!还有弹药箱的编号……这个编号格式是解放初期西南军区的!”
那个年轻女研究员拿着设备到处拍照、测量、记录坐标。杨德海在旁边满脸兴奋,一边打电话一边往上面汇报。
何大强靠在通道口,双手揣在口袋里,表情淡淡的。
该上交的就上交。这些破铜烂铁对他来说一文不值,但对文物局来说可能是重大发现。用这些东西换一个官方认可和表彰,是最划算的买卖。
而真正值钱的东西……暗河对岸的渡灵菌、灵药石室、那个呼吸声的来源……这些东西,永远不会出现在任何文件和报告里。
考察结束之后,杨德海激动地跟何大强握了好几次手。
“何先生,您这次发现的战备掩体对我们研究解放初期的西南军事部署有重大参考价值!我们会尽快组织专家团来做系统的考古勘察。当然了,一切以不影响您正常的山林经营为前提!”
“还有,省厅那边已经知道了这个消息。领导说会给您颁发一个‘文物保护贡献奖’的荣誉证书,以表彰您的大义之举!”
何大强笑了笑。“客气了。该做的。”
送走文物局的人之后,何大强一个人走回院子。
太阳正好。
他搬了把竹椅坐在院子里晒太阳。小白趴在他脚边,老五在角落里一动不动,大黄不知道从哪里冒出来,蹲在墙根底下打呵欠。
张雪兰端了一碗白薯粥出来。“你今天跑了一上午,也不知道吃早饭。喝两口吧。”
何大强接过碗喝了两口。甜丝丝的。
他靠在椅背上,眯着眼看远处荷花山的轮廓。
心里却在想着那条通道深处的东西。
他今天不打算再下去了。但他知道,那个东西的呼吸间隔还在缩短。
它在苏醒。
而他,需要在它完全清醒之前做好准备。
正想着的时候,手机响了。
是一个陌生号码。
何大强接了起来。
电话那头是一个男人的声音,低沉、沙哑,带着一种压抑的焦躁。
“何先生,你好。我叫张军。我和我兄弟在外面出了点事,现在走投无路了。我们在网上看到了你们荷花山那个探险直播,知道那边山深人少。我们从直播简介里找到了荷花村村委的电话,辗转打到了你这儿。我们想到那边躲几天,用不了多长时间……你放心,我们不会给你添麻烦的……”
何大强眉毛一挑。
他慢慢放下碗,身体从竹椅上坐直了。
“你是谁,我不认识你。”他的声音平静得像一潭死水。“但我告诉你一件事……荷花山不是你想来就能来的地方。”
他挂了电话。
张雪兰在旁边没听懂什么意思,疑惑地看了他一眼。
何大强没解释。他低下头摸了摸小白的脑袋。
小白的耳朵竖了起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