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月初五。
万寿节当日,皇帝先率百官祭庙上香,随后在明德殿接受百官朝贺,最后便开始在永福殿大开宴席。
群臣百官、藩镇节度与各国使者尽皆在列。
许天一与青虚老道没有参加朝贺,没能看到传国玉玺的影响,但见皇帝意气风发的模样,却能猜到效果不错。
这一点从南唐破例派遣使者前来,也能看出些端倪。
前朝大晋、本朝大汉都没有把南唐打服,所以他们对中原王朝并不恭敬,以往也不会派遣使者前来朝贡。
这次破例,怕是从使者口中听到了传国玉玺的风声,前来确认。
永福殿。
青虚老道和张道冲的席位,都被安排在皇帝不远处,许天一也沾了光,被安排在青虚身后的陪席。
两个老道偶尔还要陪皇帝说话,许天一却是没有人关注,只专注吃喝就行了。
这次大宴,他也见到了传说中的太子。
只是太子的样子与他想象中大相径庭,他本以为太子是个懦弱的性子,没想到却给人一种阴鸷的感觉,见许天一看向自己,还举杯打了个招呼……
正当许天一胡思乱想的时候,却突然听吴越使者问:
“陛下,怎不见大论禅师?我家大王甚是敬仰大论禅师。”
“此次进京贺寿,大王还嘱托下臣,要向大论禅师请教一些疑难。”
吴越国上下崇信僧佛,吴越国主更是受过戒的居士,自封禅师,他能问到大论和尚,倒也不奇怪。
听到这话,张道冲顿时来了精神,饶有意味地瞥了青虚师徒一眼。
皇帝却被问得有些不自在,但吴越向来恭敬,也不好不给面子,只得放下酒杯道:
“元相公,那大论和尚禅理荒诞,不勤课诵,怠于佛事,已被朕褫夺了封号!”
吴越使者闻言,惊讶之色一闪而逝,却也不再多言,吴越一向善侍中原,不管中原王朝怎么变换,他们都不想得罪。
听大汉皇帝说驱逐了大论和尚,他虽有心求情,却也不愿影响国事。
南唐使者却笑了起莱:
“大论禅师佛法精深,连我大唐都有耳闻,怎会荒怠佛法?”
“若陛下不介意,宴会之后,在下倒想向大论禅师讨教一下佛法……”
南唐自势甚高,这次出使并不依以臣属之礼,虽愿称大汉皇帝为陛下,却也自称皇帝,行得是对等礼节,并不愿低人一头。
皇帝不悦地摆了摆手:
“此事使者自便即可,不需对朕解释……”
张道冲眼中看好戏的意味更浓。
若只有南唐便罢了,吴越也无意间抬了大论和尚一把,这就会让人觉得皇帝虚好佛事,却不通佛法。
皇帝好面子,很可能会再给大论和尚一个机会。
若大论和尚起复,定会与青虚师徒死斗到底。
这也是张道冲乐意看到的,青虚这对师徒太让人头疼了,仗着一点秘术,行事胆大包天,更不权衡利弊,实在难以控制……
皇帝的寿宴持续了两个多时辰,先是歌舞,又是百戏,期间还有不少大臣与南唐使者斗嘴,直到傍晚才结束。
晚上,皇帝还会与家人聚宴,许天一虽然想看看皇后的反应,却参与不了……
当晚,南唐、吴越使者都宿在了城内都亭驿。
南唐使者像是故意为之,当晚便请了大论和尚讨论佛法。
待大论和尚心满意足离开,南唐使者也笑了起来,随后便拿起纸笔,开始记录出使大汉的见闻。
待他搁下笔墨,已经子夜时分,将笔记收好后,他就登榻入睡了。
正当他将将入眠时,却见大论和尚送给他的木鱼突然无风自动,“梆梆”敲响起来,南唐使者顿时一个激灵,整个人都清醒了。
他死死盯着那个木鱼,似乎看到一个身着麻衣,披散长发女子正坐在那里,再一眨眼,却又消失不见了。
南唐使者倒吸了一口凉气,看着空荡荡的房间,强行震定道:
“你,你是何人,莫非有什么冤屈?”
这一刻,他想起无数鬼怪笔记,沉声问道:
“汉廷没人替你伸冤,大唐可以,本官一向公正……”
正说着,却见一道白绫从房梁垂下,一道声音在他脑海里响起:
“来吧,来吧,往生极乐……”
听着这声音,他竟有种将脖子伸进去的冲动,南唐使者再没有审阴断案的心思,兔子一样窜出房子,大叫道:
“来人,快来人,这汉廷驿馆怎么闹鬼?你们竟如此对待使者,我要到告到你们皇帝面前……”
隔壁吴越使者本来正站在二楼观星喝酒,听到这声惊叫,也吓了一跳,紧接着便看到一道白影从隔壁院里飘了出来,待他细看,却又瞬间不见了踪影。
很快隔壁便热闹起来,吴越使者只听道“大论禅师”“木鱼”“恶鬼索命”等字样。
想到南唐使者邀请大论和尚讨论佛法的事,他不由寻思起来:
“难怪皇帝说大论禅师荒怠佛法,这位禅师不仅不能震慑妖鬼,竟还会引来恶鬼?”
想到这里,他再没有了替大论和尚说情的心思,他可不想被鬼怪找上门……
大论和尚回道禅院后,心情十分愉悦,南唐使者的相邀,让他看到了希望,打坐诵经一番,便合衣睡下。
正当他梦游灵山之时,突然被一阵脚步声惊醒,他正要起身询问,却见一名官员带着几名差役闯进房内。
差役二话没说,便要用锁链锁他,大论和尚本能一挣,便将差役推出丈许远。
“几位差官,这是何意?”
官员见大论和尚武力强悍,知道不能硬来,便取出一张公文:
“本官乃开封府司法参军,南唐使者告你擅行邪鬼之术害人,大师已被陛下发配河中府了……”
大论和尚顿时懵逼了,那南唐使者昨天晚上还与自己相谈甚欢,今早就去告自己,这算怎么回事?
待他问明昨天晚上的诡异事件,顿时无语了,咬牙切齿道:
“青虚道人,你们欺人太甚!”
同样的手法,他怎么会不明白谁在坑他?
他见过许天一的飞剑术,虽然玄妙难测,但也没有到无法抵挡的程度。
他更不怕所谓的鬼怪,也不信有什么鬼怪能扛得住他苦修数十年的狮子吼,但对方做事太恶心了。
从不正面对抗,专挑他不在场的时候,败坏他的名声……
如此想着,他眼中戾气一闪而逝。
差役们见此正紧张后退,握紧刀尺警惕地看着他,大和尚却突然轻松起来,像是顿开了金绳,扯断了玉锁,整个人都透露着洒脱之态:
“差官不们必紧张,既有旨意,贫僧服法!”
司法参军这才松了口气,连忙双手合什:
“恭喜大师,困顿之中,悟透真法……”
张道冲听说此事的时候,还在道观里做早课,脸上的表情登时变得十分精彩,只觉得惹不起那对疯狗师徒。
那两个家伙简直毫无顾忌,皇后、外使,就没有他们不敢搞的,逮到机会就咬,咬到了就不松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