山田在岛上的第三天,队长来找她。

他站在木屋门口,手里拿着一包东西,布包的,方方正正。

山田正在屋里叠她那件旧军服。

她把军服叠好了又拆开,拆开了又叠,反反复复,叠了十几遍。

她不知道该怎么处理这件衣服。穿了八十年,补丁摞补丁,洗得发白。

扔了舍不得,留着又不想再穿了。

队长站在门口,没进去。“我给你带了点东西。”他把布包放在门槛上,转身走了。

山田走过去,打开布包。

里面是一套衣服。不是军服,是普通的衣服——深蓝色的工装裤,灰色的棉布上衣,还有一双布鞋。

鞋底是千层底,针脚密密麻麻的。她拿起来翻来覆去地看。她没见过这种鞋。

在地下宫殿里,她穿军靴,穿了八十年,鞋底磨平了,鞋面裂了,用树皮缝了又缝。

她脱下冲锋衣,换上那套衣服。工装裤有点大,她用绳子系在腰上。

上衣也大,袖子卷了两道。布鞋刚好,不大不小。

她站在屋里,低头看着自己。她认不出自己了。没有军服,没有军靴,没有那颗金色的纽扣。

她像一个普通的农妇。

她走出木屋。阳光照在她身上,暖洋洋的。小百合在菜地里干活,看到她,愣了一下。

“你换了衣服?”山田点了点头。小百合笑了。“好看。比那件军服好看。”

山田没说话。她走到湖边,蹲下来,看着水里的倒影。

水很清,能看到自己的脸。年轻的,二十岁的脸。

但眼睛不是二十岁的。眼睛老了。

她伸手摸了摸水里的倒影,波纹荡开,脸碎了。

她站起来,走回木屋,把那件旧军服从床上拿起来,叠好,放在枕头旁边。她不扔,留着。

下午,队长来找她,带她去看了他爷爷的坟。坟在村子后面的山坡上,面朝大海。

墓碑是一块石头,没有字。队长蹲下来,拔掉坟前的草。

山田站在他旁边,看着那块石头。

“你爷爷是什么时候死的?”山田问。

“昭和五十五年。1980年。我那时候十岁。我记得他躺在木屋里,身上盖着军大衣,手放在胸口。他闭着眼睛,像是在睡觉。”

“我爸爸说,他死了。我问爸爸,死是什么。爸爸说,死了就是再也回不来了。”

山田没说话。她认识队长的爷爷。

1945年,她二十岁,他爷爷也是二十岁。他是守岛的士兵,她是研究所的研究员。

他们见过面,在码头上,在仓库里,在食堂中。他们说过话,但不多。

她是东京大学的学生,他是乡下征兵来的。他们不是一个世界的人。但他们都回不去了。

“你爷爷有没有提起过我?”山田问。

队长摇了摇头。“他从来不提以前的事。只说战争结束了,我们被忘了。别的都不说。”

山田蹲下来,摸了摸那块石头。石头是凉的,粗糙的。

她想起那个年轻士兵的脸。晒得黑黑的,瘦瘦的,笑起来牙齿很白。

他活着的时候,她没觉得他特别。他死了四十年了,她突然想起他了。

“我走了。”山田站起来,转身走了。队长还蹲在坟前,拔草。

晚上,山田坐在湖边,看着月亮。念雪从木屋里跑出来,蹲在她脚边,仰头看着她,尾巴摇了摇。

她低头看着念雪,伸手摸了摸它的头。念雪用脑袋蹭了蹭她的手心。

“你也睡不着?”山田问。

念雪啾了一声。它听不懂,但它知道她在跟它说话。

它趴下来,把头搁在她脚上。山田低头看着它,想起地下宫殿里的那些石壁,那些壁画,那只巨大的神使。

念雪是神使的后代。

它的祖先八百年前就存在了,它的身体里流着塔瓦利王国的血。但她不是。

她是人,会老,会死,会被人忘记。

她在这个岛上活了一百多岁,不老不死,但她也会被人忘记。

等她走了,谁还记得她?

范建从木屋里出来,走到湖边,在她旁边坐下。

“睡不着?”

“睡不着。”

“想什么?”

山田沉默了一会儿。“想我该干什么。在这里住着,吃饭,睡觉,看湖。然后呢?”

范建没说话。他看着湖面,月亮照在水面上,银白色的。

“你想干什么?”

山田想了想。“我想把地下宫殿里的那些论文整理出来。八十年,几万字。没人读过。我想让外面的人知道,这个岛上有微生物,有永生的秘密。不是魔法,不是诅咒,是科学。”

范建看着她。“你不想回日本了?”

“想。但不是现在。现在我想把论文写完。”

范建点了点头。他站起来,走回木屋。念雪跟在他后面。

山田还坐在湖边,看着月亮。她知道她该干什么了。

她要把那八十年写下来。

不是为了别人,是为了自己。

为了证明她活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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