艾玛在岛上的第五天,白丸来找她。
白丸手里拿着一卷拓片,腋下夹着一本笔记本,脸上带着一种很复杂的表情——兴奋,紧张,还有一点不好意思。
她站在艾玛的木屋门口,敲了敲门框。
艾玛正在床上整理背包,把里面的东西一样一样拿出来摆好——笔记本、地图、指南针、水壶、压缩饼干、急救包、手电、电池。
她在塔瓦利岛上没怎么用这些东西,现在回到雾岛了,反而要整理了。
“有空吗?”白丸问。
艾玛抬起头,笑了一下。“有。进来吧。”
白丸走进去,坐在床沿上,把拓片摊在床上。
一张一张的,弯弯曲曲的符号,密密麻麻的。艾玛凑过来看,手指在那些符号上慢慢移动。
她认识这些符号。在塔瓦利岛上,她见过很多,刻在石壁上,刻在石碑上,刻在石柱上。
但她不认识它们的意思。她不是翻译,她是生物学家。
“我想请你帮个忙。”白丸说,“你是学生物的。山田说微生物能让人不老。我想让你看看这些拓片。上面记录了微生物的来源、特性、生存条件。也许你能看懂。”
艾玛拿起一张拓片,对着光看。符号弯弯曲曲的,像虫子,又像波浪。
她一个都不认识。“我看不懂这些。”
“我翻译给你听。”白丸翻开笔记本,指着上面的字。“这是山田在地下宫殿里刻的。她说微生物只在塔瓦利岛的地下河中存在,离开那里就会死。”
“她在这里住了八十年,不老不死,不是因为喝了足够多的水,是因为她一直在这里。微生物在她的身体里繁殖,维持着她的生命。”
艾玛沉默了一会儿。“她想让我研究?”
“她想让你证明。证明这不是魔法,不是诅咒,是科学。”
艾玛看着那些拓片,又看着白丸。她是学生物的,她相信科学。
但微生物让人不老不死,这不科学。至少,不是她学过的科学。
她需要证据,需要样本,需要实验。但她什么都没有。
只有山田,只有这些拓片,只有白丸的翻译。
“我需要样本。”艾玛说,“地下河的水。微生物的活体样本。”
白丸摇头。“太远了。塔瓦利岛在几百公里外,来回要好多天。而且山田说,微生物离开那里就会死。就算把水带回来,里面的微生物也死了。”
“那就带山田的血。”
白丸愣住了。“她的血?”
“她的身体里有微生物。抽一点血,在显微镜下看。如果有,就能证明。如果没有,就说明她在说谎。”
白丸看着艾玛的眼睛。她没有在笑,她是认真的。白丸站起来,把拓片一卷一卷地收好,夹在腋下。“我去问山田。”
山田在菜地里帮小百合拔草。她蹲在地上,手抓着草根,使劲拔。
拔出来的草带着泥,根须很长,她把泥甩掉,扔在旁边的筐里。
小百合蹲在她旁边,拔得比她快,草根比她短。山田拔了半天,拔出来的草比小百合多一倍,根须也长一倍。
她不太会拔草,但她力气大。小百合笑了。“你拔的草比菜还多。”
山田听不懂,但她看到小百合笑,自己也笑了。
白丸走过来,蹲在山田旁边。“艾玛想抽你的血。”
山田的手停了一下。“干什么?”
“研究。她想看看微生物长什么样。”
山田沉默了一会儿。她把手里那根草扔进筐里,站起来,拍了拍膝盖上的土。
“走。”
艾玛在木屋里准备好了。
她把白丸的显微镜架在桌子上,旁边放着一根针、一块纱布、一个小陶碗。
她没有试管,没有消毒酒精,没有橡胶手套。只有这些东西。
山田走进来,坐在床沿上,撸起袖子,露出胳膊。
她的皮肤很白,很细,乍一看没有毛孔,没有汗毛,像瓷。
艾玛看着她胳膊上的血管,青色的,很细,在皮肤下面隐约可见。
她的手在抖。她不是害怕,是紧张。她从没给活人抽过血。
在实验室里,她用小白鼠、用兔子、用细胞培养液。没用过真人。
“你抽过血吗?”山田问。
艾玛摇头。
山田把胳膊伸得更直。“没事。抽吧。”
艾玛用针扎进山田的血管。山田没动,也没出声。
血从针管里流出来,一滴一滴地滴进陶碗里。
红色的,很浓,在碗底慢慢扩散。艾玛抽了十几滴,拔出针,用纱布按住针眼。
山田自己按着纱布,没说话。艾玛端着陶碗走到显微镜旁边,用一根草茎蘸了一点血,滴在玻璃片上,放在镜头下面。
她调焦距,调了半天。白丸站在她旁边,大气都不敢出。
山田坐在床沿上,按着胳膊,看着她们。
艾玛抬起头,脸色白了。“有东西。活的。”
白丸凑过去看。显微镜下的血滴里,有无数微小的东西在游动。
圆形的,透明的,像水珠,但能动。它们挤在一起,分分合合,像是在跳舞。
她看呆了。
山田走过来,也看了一眼。她没说话,但她的眼睛湿了。
她在这个岛上活了八十年,知道自己不会老,但不知道为什么。
现在她看到了。在她的血里,在显微镜下,那些微小的东西在游动。
它们活着。
她也活着,保持着活力,不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