深夜,林府书房。
烛火跳了跳,映得窗纸上那道身影忽明忽暗。
林越坐在案前,面前摊着一沓宣纸,笔搁在砚台上,墨已经研好了,他却迟迟没有落笔。
窗外月色如水,院子里那两棵树的影子被拉得老长,在青砖地上轻轻晃动。
远处传来打更人的梆子声,咚——咚——咚——,三声,不急不缓,在寂静的夜里传出很远。
“林郎,还没睡?”
素素端着茶盏推门进来。她换了一身月白色的寝衣,长发披散着,未施脂粉,整个人看起来比白日柔和了许多。
林越抬起头,看了她一眼,嘴角微微扬起:“你怎么还不睡?明天还要上课。”
“睡不着。”素素把茶盏放在案边,在他对面坐下,双手托腮,看着他,“你在写什么?”
“策论。跟王礼约好的,一人写一篇,山长评优劣。”
素素撇了撇嘴:“你真要跟他比?那人虽然讨厌,文章确实写得不错。前年院试第一,不是白给的。”
林越端起茶盏抿了一口,不紧不慢地说:“怕什么?不就是写文章吗。”
他说这话时,语气平淡得像在说今天吃什么。
可那平淡底下藏着的东西,素素听得出来,那是自信,是那种老子见过世面的底气。
素素看着他,忽然笑了。
她知道这个冤家,从来不做没把握的事。
“行,你写吧。我不打扰你。”
她站起身,走到门口,又回头看了他一眼,“别熬太晚。”
“嗯。”
门轻轻合上。
林越放下茶盏,拿起笔,在砚台里蘸了蘸墨,笔尖在宣纸上悬了片刻,然后落下。
《论稻桑并举之利弊与推行方略》。
他在现代职场混了那么多年,别的不说,写PPT、做行业分析报告,那可是基本功。
一份好的行业分析报告,要有数据支撑,要有逻辑框架,要有问题分析,要有解决方案,还要有可行性评估。
这些东西放在这个时代叫策论。
换个皮而已。
他笔走龙蛇,一行行字在宣纸上铺开。
“康国稻改桑麻之政,非为弃稻从桑,乃因田制宜,以桑补稻之举。其利有三:一曰地利尽用,贫瘠之土种桑麻,肥沃之田育稻粮,地无遗利。
二曰民生有依,桑麻之利倍于稻,民得厚利则家给户足。三曰国势日强,布帛畅销邻国,换回粮秣军资,国用不匮。”
他顿了顿,换了一页纸,继续写。
“然其弊亦不可不察。桑麻之田日增,稻谷之畴日减,一旦灾荒或边境不宁,粮道断绝,则民生立溃。此康国新政之隐忧也。”
写到这里,他搁下笔,靠在椅背上,闭着眼睛想了想。
这个问题本质上是个资源优化配置的问题。
稻谷是粮食安全底线,桑麻是经济收益增长点。
两者不是非此即彼的对立关系,而是可以并行不悖的互补关系。
他睁开眼,提笔继续。
“学生以为,若行桑麻之策,当持‘稻桑并举、因地制宜’之方,务使农桑相济,互为表里。”
“其一,划定稻谷红线。凡上等良田、水利便利之处,必种稻谷,不得改作他用。此红线者,国家粮食安全之基石,不可动摇。”
“其二,桑麻以坡地贫地为主。凡不宜种稻之山坡、沙地、瘠土,可改种桑麻。如此则不占良田,不损稻产,又能化无用为有用,变荒地为宝地。”
“其三,配套仓储与物流体系。桑麻丰产之年,布帛易得而价贱。歉收之年,布帛难得而价昂。当在州县设立常平仓,丰年收储,歉年放出,平抑物价,保障民生。”
“其四,建立技术培训体系。桑麻之种、养、纺织,皆有门道。当在各县设立劝农官,教民种桑养蚕、缫丝织布之术,使民得其利,官收其税,两相得宜。”
他写到最后,笔锋一转,收束全文。
“昔管子治国,轻重九府,农商并重,遂成霸业。今我大齐承平日久,仓廪充实,正当乘时变法,以农为本,以商为用,富民强国。如此,则中兴之业可期,盛世之治可待。”
最后一笔落下,林越搁下笔,吹了吹纸上的墨迹,从头到尾看了一遍。
还行。
数据支撑有了,逻辑框架有了,问题分析有了,解决方案有了,可行性评估也有了。
放在现代,这份行业分析报告至少值个A。
他把宣纸一张张叠好,压在砚台下面,吹灭了灯。
窗外月色如水,桂花的香气从院子里飘进来,淡淡的,很好闻。
林越躺在床上,闭着眼睛,脑子里却在想别的事。
王礼那篇策论,他虽然没有看过,但大概能猜到内容。
引经据典,四平八稳,高屋建瓴,空谈大道理,没有实操性。
这是这个时代策论的普遍毛病,也是所有科举出身文人的通病。
这些人写文章,引经据典一套一套的,可你问他们具体怎么做,他们就傻了。
而他的策论,恰恰相反。
不引经据典,不说空话套话,开门见山摆事实讲道理,给出具体可行的方案。
这个时代的人没见过这种写法,第一次看可能会不习惯,但只要认真看了,就会觉得说得好有道理,我竟无法反驳。
林越嘴角微微扬起,翻了个身,沉沉睡去。
次日清晨,崇文书院,凌云斋。
山长高慎之坐在讲台上,面前摊着两沓宣纸。
一沓是王礼的策论,一沓是林越的策论。
今天他已经把两篇文章翻来覆去看了好几遍,心里已经有了计较。
堂下,二十几个学子端坐如仪,目光齐刷刷地看着讲台上的山长。
王礼坐在第一排,腰板挺得笔直,下巴微微仰起,嘴角带着一丝淡淡的笑意。
他对自己的文章有绝对的信心,前年院试第一,不是白给的。
更重要的是他认为像山长这种老学究,最看重的就是文章的章法气韵,典故出处,而这些,他样样都拿得出手,且远超同侪。
林越坐在最后一排,靠着椅背,面色平静。
素素坐在他旁边,桌下的手指绞着衣角,比他这个当事人还紧张。
赵孟坐在前排,时不时回头看一眼林越,眼神里带着几分担忧。
他实在不愿意看到自己刚结交的这位新朋友,一来就栽个大跟头。
一休悦读(原:阅读宝)偷接口死m