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一上午,京州市发改委大会议室。
暖气开得很足,甚至让人觉得有些燥热。
主席台上方悬挂着红底白字的横幅:“京州市发改委干部任职宣布大会”。
李达康亲自到来坐在主席台正中央,面色冷峻中透着几分威严。
他的左手边是市委组织部部长,右手边则是今天的主角——新任发改委副主任李明远。
李明远四十五岁,梳着一丝不苟的大背头,原先在市财政局当副局长,素来以“懂经济、敢说话”著称。
这次李达康力排众议,在省委常委会上把他推到了这个关键位置,目的只有一个:全盘接手光明峰项目的审批与资金调度。
“同志们。”
李明远调整了一下麦克风,声音洪亮,带着掩饰不住的意气风发,
“达康书记和市委把这么重的担子交给我,这是对我的信任。光明峰项目是咱们京州的一号工程,绝不能因为个别干部的畏首畏尾而停滞不前!我在这里表个态,从今天起,发改委的审批流程必须提速。遇到红灯绕着走,遇到黄灯抢着走。出了问题,我李明远第一个担责!”
台下响起一片热烈的掌声。
李达康端起茶杯,轻轻吹了吹水面的浮叶,嘴角终于露出了一丝满意的弧度。
他要的就是这种干将。
京州现在的空气太沉闷了,必须得有这种敢于冲锋陷阵的人来撕开缺口。
然而,掌声还没完全落下,会议室两扇厚重的实木大门突然发出一声沉闷的声响,被人从外面推开了。
突如其来的动静让会场瞬间安静下来。几百双眼睛齐刷刷地看向门口。
先进来的是两名面色冷峻的纪委工作人员,紧接着,省委常委、省纪委书记田国富迈着稳健的步伐走了进来。
田国富今天穿了一件深灰色的夹克,目光如炬,视线越过长长的过道,直直地锁定在主席台上的李明远身上。
整个会场的空气仿佛在这一瞬间凝固了。
李达康端着茶杯的手僵在半空,眉头迅速拧成了一个死结。
省纪委书记亲自带队下到市直机关的会场,这绝不是普通的视察。
更何况,事先没有任何人跟他这个市委书记打过招呼。
李明远脸上的笑容瞬间冻结,红润的脸色以肉眼可见的速度褪去,变成了灰白色。
他下意识地站了起来,双手撑在桌面上,骨节微微发白。
田国富走到主席台前,没有看李达康,而是直接从口袋里掏出一份文件。
“李明远同志。”田国富的声音不大,却清晰地传遍了每一个角落,“经省纪委常委会研究决定,现对你涉嫌严重违纪违法问题进行立案审查。请你配合组织调查,跟我们走一趟吧。”
这句话一出,台下顿时一阵轻微的骚动。
刚才还在鼓掌的干部们纷纷低下头,眼观鼻鼻观心,生怕沾上一点晦气。
李明远的腿一软,要不是双手撑着桌子,几乎就要瘫倒在地。
他求助般地转头看向李达康,声音颤抖:“达康书记……我……我这刚上任……”
李达康把茶杯重重地搁在桌面上,发出一声闷响。
他强压着心头的怒火,看向田国富,语气里透着明显的不满:“国富同志,明远同志的任命是省委常委会上刚刚通过的。你们省纪委这说抓就抓,是不是该提前跟市委通个气?”
这话说得很重。
潜台词是:你田国富懂不懂规矩?这不仅是打我李达康的脸,也是在打省委的脸。
田国富毫不退让地迎上李达康的目光,语气公事公办:“达康书记,案情重大,且涉及跨国资金的紧急冻结。为了防止嫌疑人串供和转移资产,我们只能采取果断措施。至于程序上的问题,我稍后会在省委常委会上向沙书记做专门汇报。”
说完,他朝身后的工作人员偏了偏头。
两名工作人员走上主席台,一左一右夹住了李明远。
李明远像一滩烂泥一样被架了起来,大背头散乱地耷拉在额前,连半句辩解的话都说不出来。
李达康坐在椅子上,看着李明远被带出会议室,脸色铁青。
他刚才还指望这把快刀能劈开光明峰项目的乱局,结果刀还没出鞘,就被人连根折断了。
这不仅是损失了一员干将,更是在京州几百名干部面前,狠狠扇了他李达康一记响亮的耳光。
下午两点,省委一号楼,常委会议室。
气氛压抑得让人喘不过气。会议桌上的茶水早就凉了,没人去碰。
沙瑞金坐在主位上,面沉如水。
他今天没有拿保温杯,双手交叉放在桌面上,目光在田国富和祁同伟之间来回扫视。
上午发改委的事情他已经知道了。李达康气得在办公室摔了杯子,直接把状告到了他这里。
沙瑞金心里同样憋着一团火。
李明远是他亲自在常委会上点头提拔的,田国富不打招呼直接把人带走,这是在挑战他作为一把手的权威。
“国富同志。”沙瑞金打破了沉默,语气低沉,带着隐隐的威压,“反腐败工作,省委是一贯支持的。但纪委办案,也要讲究政治影响。一个市局级干部,上任第一天就被从会场上带走,这让老百姓怎么看我们省委的用人眼光?让下面的干部怎么安心工作?”
沙瑞金这番话,句句扣着“大局”和“政治影响”,实际上是在敲打田国富:你越界了。
田国富坐在那里,神色平静。如果是几天前,他或许还会顾及沙瑞金的面子,稍微缓和一下语气。
但昨晚接了钟正国的电话后,他已经彻底明白了钟家的态度——钟家不再给沙瑞金抬轿子了。
“沙书记。”田国富翻开面前的文件,声音不卑不亢,“纪委办案,首先要对事实和法律负责。李明远的问题,不是一般的贪腐,而是涉及巨额利益输送和洗钱。如果我们晚去一步,相关的账户资料可能就会被销毁。在这种紧急情况下,我只能特事特办。”
沙瑞金微微眯起眼睛。他听出了田国富话里的强硬。这很不寻常。田国富向来是个讲究分寸的人,今天怎么像吃了枪药一样?
“利益输送?洗钱?”沙瑞金冷笑了一声,“李明远之前在财政局当副局长,纪委联审的时候不是说没问题吗?怎么刚提拔就查出这么大的案子?”
“这点我们确实是需要自我检讨一下,因为之前的审查,我们漏掉了一条隐秘的线。”
接话的不是田国富,而是坐在右手边的常务副省长,祁同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