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32年11月25日,午后两点。
广州黄埔港,货运码头。
没有红毯,没有仪仗队,没有迎接的官员与鲜花,甚至连一块像样的迎宾牌都没有。
只有两排身着灰色军装、手持德制毛瑟步枪的生化人士兵,沿着舷梯两侧肃立。他们身姿挺拔如松,眼神冷硬如铁,枪口斜指地面,却带着一股令人窒息的压迫感,仿佛不是在迎接外交代表,而是在看押即将受审的战犯。
远处的货箱堆旁,码头的搬运工、船工、附近的商户百姓,远远地围了一大圈。没有人喧哗,没有人起哄,只有一双双眼睛,死死盯着那艘缓缓靠岸的邮轮,眼神里混杂着好奇、鄙夷、快意,还有压抑了近百年的、终于等到扬眉吐气的滚烫情绪。
万吨级邮轮不列颠尼亚号,终于在拖船的牵引下,稳稳靠在了泊位上。
沉重的钢制舷梯缓缓放下,砸在水泥地面上,发出“哐当”一声闷响,在寂静的码头格外刺耳。
第一个走下舷梯的,是英国全权代表、外交大臣约翰·西蒙爵士。
年近六十的他,灰发梳得一丝不苟,深灰色的定制三件套西装笔挺,手里拎着一根祖传的黑檀木手杖,哪怕身处泥泞的货运码头,也拼命端着大英帝国外交官的架子,试图维持日不落帝国最后的体面。
可当他的皮鞋踩在粗糙、冰冷、满是油污的水泥地上时,眉头还是瞬间狠狠皱成了疙瘩,脸上的矜持瞬间被怒意取代。
他抬眼看向站在舷梯旁的中方接待官——一个三十岁出头、面庞冷峻的少校,肩章上绣着“第十九集团军”的徽记,眼神里没有半分对大英帝国外交大臣的敬畏,只有公事公办的冰冷。
“少校先生。”西蒙挺直腰板,用带着浓重牛津腔的英语开口,语气里带着毫不掩饰的不悦与傲慢,“根据《维也纳外交关系公约》与国际通行的外交惯例,交战双方的谈判代表,应享有基本的外交礼遇与人身安全保障。贵方安排的这个码头,还有这种接待规格,显然不符合国际惯例,这是对大英帝国的严重冒犯!”
他以为这番话,至少能换来对方的一句解释,甚至是歉意。
可他没想到,少校只是微微抬了抬下巴,用一口流利到近乎完美的英语,直接打断了他的话,语气里没有一丝温度:
“爵士阁下,首先,这里是中国广州,不是欧洲。我们只认我们的规矩,不认你们所谓的‘国际惯例’。”
“其次,你们是战败国的谈判代表,不是前来访问的贵宾。想要礼遇,想要体面,回伦敦唐宁街去争取,这里没有。”
少校话音刚落,抬了抬手。
四名士兵立刻上前,两人一组,一左一右站到了西蒙两侧,动作干脆利落,带着不容置疑的压迫感。
“现在,请爵士阁下配合安全检查,交出所有无线电通讯设备、武器、以及一切非必要私人物品。包括你的钢笔、怀表、手杖,全部暂扣。谈判结束后,会原封不动归还。”少校的语气依旧冰冷,没有半分商量的余地。
西蒙的脸瞬间从涨红变成铁青,精心修剪的胡子都在微微颤抖,握着拐杖的手青筋暴起:“这是侮辱!是对大英帝国外交大臣的公然侮辱!我拒绝接受这种无礼的检查!”
“拒绝?”少校微微挑眉,侧了侧身,指了指码头出口的方向,“可以。现在就可以回到你的邮轮上,掉头回伦敦。我们总司令说了,不想谈,可以不谈。我们的舰队随时可以出发,去伦敦跟你们谈。”
一句话,瞬间掐灭了西蒙所有的气焰。
他僵在原地,胸口剧烈起伏,看着士兵们冷硬的枪口,看着远处百姓们鄙夷的目光,再想到沉在马六甲海峡的四艘战列舰,想到全军覆没的皇家海军远东主力,想到国内摇摇欲坠的内阁,最终只能屈辱地松开了紧握的手杖。
他任由士兵上前搜身,那支从祖父手里继承来的、镶嵌着蓝宝石的金质钢笔,那块刻着家族纹章的18K金怀表,那根陪伴了他几十年的黑檀木手杖,一一被收走,放进一个贴着他名字的帆布袋里。
整个过程,他死死咬着牙,一言不发,脸颊涨得通红,却连头都不敢抬。
他能感觉到,无数双眼睛正盯着他,盯着这个曾经不可一世的大英帝国外交大臣,像个犯人一样被搜身检查。
大英帝国三百年的外交尊严,在这一刻,被狠狠踩在了泥泞的码头地面上,碾得粉碎。
紧随西蒙走下舷梯的,是美国全权代表、前国务卿亨利·史汀生。
这位在华盛顿政坛叱咤风云二十年的老牌政客,见惯了大风大浪,此刻却面色憔悴,眼底满是连日海上颠簸留下的疲惫。他强装镇定,试图维持美国式的“不卑不亢”,可心里的慌乱,早已写在了脸上。
就在他走下舷梯最后一级台阶时,脚下忽然一滑,整个人不受控制地向前踉跄出去。旁边的士兵下意识伸手去扶,却慢了一拍。
史汀生重重地摔了出去,双手撑在满是油污和泥水的地面上,昂贵的定制西装裤膝盖处,瞬间沾满了黑褐色的污泥,白色衬衫的袖口也蹭得一片狼藉。
“嗤——”
一声清晰的嗤笑,从士兵队列里传了出来,紧接着,远处围观的百姓里,也响起了一阵压抑不住的哄笑声。
史汀生的脸瞬间涨得通红,像煮熟的虾子。他狼狈地从地上爬起来,拍了拍身上的污泥,却越拍越脏。他想发怒,想呵斥,可抬头看到中方少校冰冷的目光,想到沉在马六甲海底的三艘科罗拉多级战列舰,想到国内国会的滔天怒火,最终只能把所有的屈辱和愤怒,死死咽回肚子里。
他一言不发地接受了搜身,连一句抗议都没说。
他是世界第一工业强国的代表,是曾经在华盛顿会议上主导海军裁军的大人物,可如今,却连在异国的码头站稳脚跟都做不到。
第三个走下来的,是法国全权代表、前殖民部长阿尔贝·萨罗。
他几乎是被两个随从一左一右架着走下舷梯的,面色惨白如纸,嘴唇毫无血色,双腿抖得像筛糠,连站都站不稳。
他甚至不敢抬头看那些持枪的中国士兵,不敢看远处围观的百姓,仿佛只要他抬头,就会看到铺天盖地的炮弹朝他砸来。搜身时,他温顺得像个木偶,士兵让他抬手就抬手,让他转身就转身,连一丝反抗的念头都没有。
曾经,他是法兰西殖民帝国的掌舵人之一,在西贡的总督府里,一句话就能决定无数人的生死。可如今,他只是一个战败国的代表,一个连站都站不稳的惊弓之鸟。
三国代表被士兵们“护送”着,走向码头深处的货运通道。
通道两侧堆满了木材、麻袋、集装箱,地面散落着木屑和麻绳,空气里弥漫着鱼腥、机油和潮湿的霉味。而就在二十米外,通往贵宾通道的那扇包着黄铜的华丽大门,紧紧关闭着,门环上甚至没有一丝灰尘。
那是他们永远无法触及的体面,是他们用坚船利炮在中国享受了近百年的特权,如今,被彻底收回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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同日傍晚,夕阳西沉,将整个珠江江面染成了一片触目惊心的血红色。
一艘吨位不足三千吨、船身破旧的日本邮轮,在引水船的带领下,缓缓驶入了黄埔港最偏僻的3号码头。这里平时只停靠渔船和小型驳船,栈桥的木板早已腐朽,踩上去吱呀作响,脚下的海水泛着油腻的污浊,散发着刺鼻的腥臭味。
没有士兵列队,甚至没有正式的接待人员。
只有两个穿着军装的年轻人,站在栈桥尽头,面无表情地等着。
舷梯放下,又窄又陡,还带着海风带来的湿滑。
日本全权代表、外务次官重光葵,拄着一根木质拐杖,第一个走了下来。他的左腿在上海事变中被炸断,装的是假肢,走在不平的栈桥上,每一步都显得格外艰难,假肢磕在腐朽的木板上,发出“咔、咔、咔”的沉闷声响,像丧钟一样,敲在每个随行人员的心上。
两个随员想上前搀扶他,却被他用严厉的眼神制止了。他死死咬着牙,一步一步,艰难地往下走,哪怕身体晃得厉害,也不肯让别人扶一下。
他想维持大日本帝国最后的体面,可那蹒跚踉跄的身影,在夕阳的余晖里,只剩下无尽的狼狈与凄凉。
栈桥两侧,不知何时已经围拢了数百名广州百姓。
没有人组织,都是自发赶来的。他们沉默地站着,看着这个一瘸一拐的日本人,眼神像刀子一样,冰冷、锋利,带着刻骨的恨意。
人群里,一个头发花白的老人,拄着拐杖,看着重光葵,忽然老泪纵横,对着身边的年轻人哽咽道:“九一八事变,我的儿子,就是被日本人炸死在沈阳城里的……今天,他们的代表,也有今天啊……”
老人的话,像点燃了引线。
一个七八岁的小男孩,从母亲身后探出头,把手里攥着的半根烂菜叶,狠狠扔了出去,正好砸在重光葵的西装下摆上。
“小日本!你也有今天!”男孩用稚嫩的嗓音,大声喊道。
像是瞬间点燃了火药桶。
“滚回日本去!”
“杀人偿命!血债血偿!”
“还我东三省!还我河山!”
叫骂声、怒吼声瞬间爆发,烂菜叶、小石子、土块,像雨点一样朝着重光葵砸来。他的随员们慌忙用身体挡在他身前,可还是有好几块石子,狠狠砸在了他的背上、胳膊上。
可重光葵,却连头都不敢抬。
短短百米的栈桥,他走了足足五分钟。
每一步,都像踩在烧红的铁板上。
每一步,都在碾碎大日本帝国最后的尊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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