等所有难民分置妥当,天已擦黑。
张闻君与林珩玉并未急着返程,而是分头去各山头查看了难民的安置情况,确认棚屋、口粮都已到位,才相互告辞,各自归家。
刚进侯府,林全从后头跑上来,低声问道:“大爷,安家那几口人,该怎么安置?”
方才送他们去侯府粥棚等候时,林全已问清了底细:
老人名叫安兆,年届七十五;
儿子安若桃,儿媳孔翠湖;
孙子安怀南,孙女安怀念——还有个小儿子,不幸在路上染病没了。
林珩玉想了想道:
“这事交给忠叔安排吧,我院里不缺人手,不必往我这儿添人。”
“老人今日便跟他们一家人住在一起,不用再回我院里了。”
“是。”林全领命,带着安家众人去找父亲林忠——府里的下人安置向来由林忠打理,稳妥可靠。
林珩玉刚回自己院,林如海院里的仆人便匆匆赶来:“大爷,老爷让您去趟书房。”
“知道了,我换身衣服就过去。”林珩玉点头应下。
仆人走后,他进屋快速沐浴,换了身干净常服,便往林如海的院子走去。
推门进书房时,林如海正在案前处理公务。
林珩玉走上前,拱手行礼:“父亲。”
林如海抬眸点头,先问起正事:“今日难民安置得如何了?”
“都已妥当。”林珩玉回道,“等荒山开垦出来,便可着手耕种番薯和土豆了。”
林如海“嗯”了一声,话锋一转,目光落在他身上:
“昨夜你带了位老人回府,今日又将他一家人都接了进来,这是为何?”
林珩玉刚想随口编个理由,却被林如海打断。
“说实话。”林如海抬眼,目光沉静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威严。
“你不是随性施恩的性子,若只是搭救,寻到家人后让他们随难民安置便是,何必带入府中?”
林珩玉见父亲一脸“打破砂锅问到底”的神色,便知这次瞒不过去。
他抬眸,反问:“父亲真想知道?”
“事到如今,你也该与我说些实情了。”
林如海放下手中的笔,目光温和却带着不容置疑的认真。
“从前不问,是怕你刚回来,觉得生分,不肯如实相告。”
“如今咱们一家人相处这么久了,有些事说出来,或许还能替你分担些压力。”
林珩玉看着他,问道:“父亲早觉得我与众不同?”
林如海淡淡道:“你觉得呢?你在我面前从不刻意遮掩,那些超乎寻常的见识、行事的章法,与寻常少年截然不同,我怎会毫无察觉?”
林珩玉笑了笑:“父亲果然观察细致。我倒好奇,您是何时发现我与旁人不同的?”
“扬州那次遇刺。”林如海道。
想起扬州那次刺杀——当时刺客的刀离他已近在咫尺,儿子却像凭空挪了半尺,将那刺客一击毙命。
那时他只当是儿子反应快,如今想来,竟是这“瞬时移动”的异能救了命。
林珩玉一愣,随即了然:“原来如此。”
他看着林如海,“您真想知道缘由?”
“你是我的儿子。”林如海的语气愈发郑重,“你为我、为黛玉做的一切,我都看在眼里。”
“若你愿意说,我便听着;若不愿,我也不勉强。只是无论你有何种能力,行事务必先顾着自身安危。”
“儿子知晓了,多谢父亲关心。”
林珩玉心中一暖,“也不算什么秘密,既然父亲想知道,我便让您看看。”
说着,他上前拉住林如海的手,发动空间异能。
两人眼前景象骤变,瞬间置身于京郊一片荒林之中。
林如海看着周遭陌生的环境,先是一脸震惊,随即猛地检查起林珩玉,生怕他受了伤。
林珩玉看着林如海急切的动作,心里一阵复杂,扶着他道:“父亲放心,我没事。”
他索性不再隐瞒,坦言道:“这是儿子的一种能力。不止如此……”
话音未落,他抬手聚气,一团蓝紫色的雷电便在掌心闪烁起来。
林如海脸色一凛,忙道:“快收起来!”
林珩玉依言收回异能,看着父亲:“如今,您还有什么想问的?”
林如海定了定神,深深吸了口气。
震惊过后,更多的却是了然——难怪儿子总能在危难时化险为夷,原来如此。
他望着林珩玉,眼神复杂,有担忧,有心疼,却没有丝毫排斥。
“这些能力……何时有的?”
林如海的声音还有些发紧,目光紧紧锁在儿子身上,带着不易察觉的担忧。
“再去扬州寻您认亲之前有的。”
林珩玉望着他,轻声问道,“父亲还记得吗?我曾同您说过,去寻您之前生过一场大病。”
林如海点头。
儿子生病这事,他当初怀疑其身份时便派人细查过,各处证词都对得上,绝非编造。
他眉头微蹙,疑惑道:“这二者之间,有何关联?”
林珩玉沉默片刻,缓缓开口:“那场病里,我做了个很长的梦。”
“梦里,父亲……您在一年后便会在扬州病逝,妹妹会随贾琏回扬州为您扶灵到姑苏安葬,等再回了荣国府便成了无依无靠的孤女,在府中受尽磋磨……”
他顿了顿,语气更冷了几分。
“荣国府先是借着黛玉与贾宝玉有口头婚约的由头,将林家的百万家产以“代管”尽数归入他们库房,过后却绝口不提交换订婚庚帖的事,明摆着是强占。”
“不仅如此,他们还用林家的钱财,把省亲的大观园修得比现在奢华多少倍!他们见黛玉无依无靠,便愈发肆无忌惮,二舅母转头就让宫里的贵妃赐下旨意,给宝玉和宝钗定了亲,把黛玉抛在一旁,连句交代都没有。”
“这等欺辱已够让人心寒,可他们贪得无厌,到最后,竟连黛玉妹妹用来吊命的养荣丸都敢偷梁换柱。”
“就这么磋磨着,她年仅十七岁便香消玉殒了。”
“最让人恨的是,她死后,荣国府竟只给了一口薄皮木棺,草草将她送回姑苏安葬,连半分体面都不肯给。”
“林家的家产养肥了他们,却连口像样的棺材都舍不得给她,何其歹毒!”
说到这里,林珩玉抬眼看向林如海,“那场梦太过真实,真实到我醒后便再难释怀。”
“也是从那时起,我身上便多了这些旁人没有的能力。或许,便是老天爷看不过去,给了咱们林家一个改写这一切的机会。”
林如海浑身一震,脸色瞬间变得苍白,扶着身旁的树干才勉强站稳。
他望着儿子眼中真切的痛意,心头像是被巨石碾过,又惊又痛——他从没想过,自己若不在了,黛玉竟会落得那般境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