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如海眼前阵阵发黑,耳边反复回响着林珩玉的话:
“十七岁香消玉殒”
“薄皮木棺”
“草草安葬”
……
每一个字都像烧红的烙铁,烫得他心口剧痛。
他这辈子为官清廉,在不知道自己还有珩玉这个儿子前唯一的软肋便是女儿。
原以为将黛玉托付给荣国府,有贾母这层外祖母的情分在,总能护她周全,却没想过,那看似光鲜的侯门府邸,竟是吞噬亲外孙女的狼窝!
“荣国府……这些狼心狗肺的东西!”
林如海的声音嘶哑得如同破锣,眼中迸射出从未有过的狠厉。
他想起贾琏每次来扬州时那副谄媚的嘴脸,想起贾母每次在信里写的“黛玉安好,勿念”,只觉得胃里一阵翻涌。
“父亲,您别动气。”林珩玉连忙扶住他,“那只是梦里的事,如今您好好的,妹妹也在咱们身边,一切都不曾发生。”
林如海深吸几口气,胸口的起伏渐渐平复,只是脸色依旧惨白。
他抬手按住林珩玉的肩膀,心头依然紧绷但还是安慰他道:“你说得对,那只是梦……”
话虽如此,林如海心里却再清楚不过:
若是儿子当初没有去扬州与他相认,若是他没有从暗中研究海水制盐的法子——或许,他真的会如梦中那般命丧扬州。
到了那时……
若荣国府真像珩玉说的那样磋磨黛玉,以她从前那副弱不禁风的身子,再加上养荣丸被换药效,恐怕真的活不了几年。
一想到这里,林如海便只觉后背发凉,看向林珩玉的目光里,多了几分后怕,也多了几分庆幸——
幸好,儿子来了。
幸好,一切都不一样了。
想到此处,林如海猛地回过神,看向林珩玉,神色严肃起来:“说这些,与你收留那户难民有什么关联?”
林珩玉见他还在纠结这事,索性直言:“我前些日子去了趟延安城,给那边降了场雨。”
“那老人当初没跟家人逃难,在山上找吃食时,撞见了我降雨的全过程。”
他望着林如海,语气平静:“其实刚发现被他撞见时,我本想杀人灭口。”
“但他说愿以自身性命相抵,只求我别收了那场雨,让延安百姓有条活路——见他这般坦然赴死,我一时动了恻隐之心,便把他带了回来。”
稍顿,他又补充道:“为防他走漏风声,我当时便用药物让他说不出话。”
“带他来京城后,问出他家人也逃难到了这里,想着多些拿捏他的筹码,索性把他们一家人都接进府里,放在眼皮子底下看着,也安心些。”
林如海先是点头,似是明白了其中关节,随即猛地反应过来,脸色骤变,声音都带了几分惊惶:
“延安城下雨了?不对!你何时去的延安城?又……又是怎么降的雨!”
“你……你竟能操控天象?”林如海的声音发颤,目光里满是惊悸。
他这才惊觉,儿子这等翻云覆雨的本事,若是传出去,不知会引来多少风波。
为官多年,见过太多因“异象”而起的祸端,轻则被冠上“妖术”之名,重则引来抄家灭族之祸。
儿子这本事,若是泄露出去,怕是会被天下人视为异类,连陛下都未必容得下。
“算不上操控。”林珩玉见他如此紧张,连忙解释,“只是用些法子聚拢云层,再辅以药物催雨,碰巧成了而已。”
他说得轻描淡写,林如海却半点不敢松懈。
在世人眼中,能呼风唤雨者,非神即妖,哪会管什么“碰巧”?
“糊涂!”林如海低喝一声,语气里带着恨铁不成钢的急切。
“这种事岂能轻举妄动?你可知,这要是被言官知晓,一本奏折递上去,说你身怀‘妖术’,陛下就算再信你,也不得不迫于朝野压力处置你!”
林珩玉默然。
他当初只想着解延安旱灾,救百姓性命,倒真没细想这背后的政治风险。
“父亲教训的是。”他低头道,“儿子当时只想着救人,确实欠妥。”
林如海见他认错,气消了些,却依旧眉头紧锁:
“那安老头……他既见过你降雨,便绝不能让他有机会对外人开口。你把他们一家人放在府里是对的,但还不够——必须让他们彻底断了向外透露的念头。”
“儿子明白。”林珩玉道,“他们一家老小的生计都捏在咱们手里,安兆又是个顾念子孙的,只要拿捏得当,料想不敢乱说话。”
“光是拿捏还不够。”林如海沉声道,“让林忠找个由头,给安若桃和孔翠湖分些要紧的活计,比如看管庄子上的种子仓库,或是打理府里的账目。”
“让他们觉得自己被重用,心里便会多些顾忌——一旦泄密,不仅自己没了活路,连家人的前程都要搭进去。”
他顿了顿,又道:“至于那两个孩子,送去私塾念书,让先生多‘关照’些,教他们识大体、懂规矩,让他们明白,能有今日的安稳日子,全靠侯府恩典。”
林珩玉听得暗暗点头。
林如海这法子,远比单纯的监视更有效——用恩威并施,让安家从心里认同“守秘”的重要性,远比捆住他们的手脚更稳妥。
“父亲考虑得周全。”
“还有你那降雨的法子。”林如海的目光愈发凝重。
“往后绝不可再用!延安之事已是侥幸,若再有下次,怕是咱们一家得以天下人为敌了。”
“儿子记下了。”林珩玉道,“父亲放心,这法子往后不到万不得已我绝不再用。”
林如海盯着林珩玉,目光沉沉:“万不得已也不行。”
他顿了顿,语气带着不容置喙的坚决。
“天象异动最易引人猜忌,你要记住,哪怕天下人都饿死,也不能再露这手,明白吗。”
林珩玉心中一凛,明白林如海这话并非冷血,而是历经官场沉浮后的清醒。
在这皇权至上的时代,“异类”往往意味着毁灭。
他点头:“儿子省得,往后绝不再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