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如海听着女儿维护的话,看向黛玉时眼里多了几分笑意:“你呀,就会护着你哥哥。”
他转回头,目光重落回林珩玉身上,语气里添了几分郑重,“你妹妹说得虽有道理,但在外行走,谨慎些总没错。这世间事,往往就错在‘分寸’二字上。”
林珩玉点头应道:“儿子记下了。父亲的教诲,儿子不敢忘。”
正说着,紫鹃进来回话,说晚膳已经备妥。
林如海便拉着林珩玉往饭厅去,黛玉跟在一旁,看着父兄并肩而行的背影,一个沉稳,一个挺拔,心里像揣了块暖玉,温温的。
饭桌上的菜很丰盛,多是林珩玉从前爱吃的。
林如海不时给儿子夹菜,问起游学这三年他学到的东西,又细细打听他这一路遇到的人和事。
林珩玉捡着有趣的讲,说外面的雨如何缠绵,说水乡的船娘如何唱着小调摇橹,说他在某地方见到的那座百年园林,亭台楼阁藏在花木里,一步一景,竟让人忘了归途。
“外面虽好,终究是客居。”林如海听着,放下筷子,“如今回来了,待你冠礼过后就安心准备春闱。”
林珩玉看向林如海,见他眼中满是期许,便躬身应道:“全凭父亲安排。”
“也不是强逼你。”林如海笑了笑,“你若有别的想法,只管说出来。”
“儿子明白父亲的苦心。”林珩玉道,“您如此这般为我考虑,是儿子的福气。”
黛玉在一旁笑着说:“父亲从前总念叨,说书房里那几卷新得的孤本,等着哥哥回来一起校勘呢。”
“可不是。”林如海接过话头,“前几日得了卷宋版的《论语》,有些地方的批注与寻常版本不同,正愁没人讨教,你回来了正好。”
一顿饭吃得热热闹闹,窗外的天色渐渐暗了,廊下的灯笼亮起来,暖黄的光透过窗纸照进来,映得满桌饭菜都添了几分温软。
饭后,林如海拉着林珩玉去了书房。
书房里还如三年前那般,书架上堆满了书,案头摆着砚台和未写完的字卷,角落里的铜炉里燃着淡淡的檀香,一切都熟悉得让人心安。
林如海从书架上抽出一卷书,递给林珩玉:
“你看这个,是我前几日从旧货市场淘来的,虽不是什么珍本, but 批注倒有些意思。”
林珩玉接过,仔细翻看,果然见书页空白处有密密麻麻的批注,字迹苍劲,见解独到。
他边看边与林如海讨论,时而争执,时而会心一笑,不知不觉就过了一个时辰。
黛玉端着夜宵进来时,见父子俩正凑在灯下看书,父亲指着书页说着什么,哥哥听得专注,眉头微蹙,时不时点头。
她放轻脚步,将托盘放在桌上,轻声道:“父亲,哥哥,吃些东西吧,夜深了。”
林如海这才抬头,看了眼窗外的月色:“倒是忘了时辰。”
他接过黛玉递来的莲子羹,“你也坐,陪我们说说话。”
黛玉在一旁坐下,看着父兄,忽然想起小时候,也是这样的夜晚,父亲在书房读书,她就坐在旁边,偷偷用毛笔在宣纸上画小像,被父亲发现了,也只是笑着点她的额头,从不真的责怪。
“对了,”林珩玉忽然想起一事,“前几日在江南,遇到一位姓苏的老先生,他听闻父亲卸了盐政一职,特意托我带了封信来。”
他从行囊里取出一封书信,递给林如海。
林如海接过,拆开来细看,看完后笑道:
“苏老先生倒是有心了,他是我当年在江南任职时的旧识,学问极好,只是性子执拗,不肯出仕。”
他将信放在案头,“改日得回信谢他才是。”
三人又说了会儿话,黛玉见父亲眉宇间有了倦意,便起身道:
“父亲累了,该歇息了。哥哥刚回来,也该早些安置。”
林如海点点头:“也好。珩玉,明日我休沐,带你去见几位老友,都是些学问扎实的,你多听听他们说话,有好处。”
“是。”
林珩玉应道。
送林如海回房后,林珩玉与黛玉并肩走在回廊上。
月光洒在青石板上,映着两人的影子,长长的,轻轻晃动。
“哥哥这三年,是不是瘦了许多?”黛玉轻声问,“看你手腕都细了。”
“哪有。”林珩玉笑了,“是结实了些。在外面跑惯了,倒比从前能吃能睡。”
他转头看妹妹,月光下她的脸庞更显清丽,“倒是你,比从前长开了,也爱笑了。”
黛玉脸颊微红,低下头:“在侯府住着清净,父亲疼我,紫鹃她们也贴心,日子自然舒心些。”
“这话有理。”林珩玉道,“等我休息几日,过后你若有什么想去的地方,或是想做的事,只管告诉我。”
“嗯。”
黛玉点头,心里暖融融的。
回到自己的院子,林珩玉看着熟悉的陈设,书桌上还摆着他临走前写了一半的字,砚台里的墨早已干了,却让人觉得亲切。
他推开窗,月光照进来,落在床榻上,想起白日里父亲鬓边的白发,想起妹妹眼角的笑意,心里暖融融的。
第二日一早,林珩玉跟着林如海去拜访几位老友。
那些老先生多是退隐的官员,学识渊博,见了林珩玉,都赞他气度沉稳,谈吐不凡。
林珩玉虚心请教,听他们谈论朝堂旧事,论及经史子集,受益匪浅。
中午在外面吃了饭,回来时路过一家画舫,林如海说:“这画舫上的评弹不错,进去坐坐?”
林珩玉笑着应好。
两人上了画舫,选了个靠窗的位置,点了壶茶,听着台上的艺人弹唱。
那艺人嗓音婉转,唱的是江南的小调,咿咿呀呀的,竟让人想起江南的烟雨。
“好听吗?”林如海问。
“好听。”林珩玉道,“平常人弹不出这样的意境,一看便知是下了功夫的。”
傍晚时分,两人回到侯府用完早饭闲聊了几句后,便各自回院里忙活了。
接下来的几日,林珩玉一边熟悉翰林院的差事,一边陪着林如海校勘古籍,偶尔也陪黛玉去园子里赏花。
那日黛玉说的海棠开得正好,粉白的花瓣堆在枝头,风一吹,落得满身都是。
“哥哥看,这花瓣像不像雪?”黛玉伸手接住一片飘落的花瓣,笑着问。
“像。”林珩玉点头,“只是比雪暖些,也香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