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珩玉被她打趣得有些无奈,伸手揉了揉她的头发:“你这丫头,年纪不大,倒学会操心起哥哥的婚事了?”
“我这不是关心你嘛。”黛玉仰头看着他,眼里闪着光,“难道哥哥心里就没个谱?比如……喜欢什么样的?是温柔娴静的,还是活泼爽朗的?是擅长琴棋书画的,还是精于管家理事的?”
林珩玉看着她连珠炮似的发问,失笑出声:
“这些我倒真没想过,姻缘这回事,讲究个顺其自然,哪能凭空设想?”
“顺其自然?”黛玉挑眉,“那万一父亲看中了哪位姑娘,硬要你应下呢?就像当初安排雨烟那样。”
“父亲虽是长辈,却也不会强逼我。”
林珩玉语气笃定,“婚姻大事,终究要看彼此心意。”
“若真有那么一位姑娘,能与我说到一处去,脾性相投,哪怕不是什么显赫世家,我也愿意。可若是没有那份心意,便是公主郡主,我也不会点头。”
他顿了顿,看着黛玉好奇的眼神,补充道:
“就像我先前说的,我想要的是能并肩而立的人,不是仅凭家世背景凑在一起的陌生人。”
黛玉听得认真,忽然叹了口气:“这般说来,哥哥想寻的,倒是世间难得的缘分了。”
林珩玉笑了笑,“这些都是冠礼过后的事,且先不管。眼下最重要的,是先将晴雯的伤彻底养好才是。”
提到晴雯,黛玉脸上的笑意淡了些,点点头:
“她这几日好多了,已经能帮着紫鹃做些轻便的活计,性子也比从前沉静了些,想来是真的放下了。”
“那就好。”林珩玉道,“日子总要往前过,能安稳下来,便是最好的。”
正说着,紫鹃端着一碟新蒸的杏仁酪进来,笑着插话:“姑娘和大爷这是说什么呢,这么热闹?”
黛玉接过玉碗,用小银勺舀了一口,才道:“在说哥哥冠礼过后,该有多少人家要上门提亲呢。”
雪雁也笑了:“大爷这般人才,提亲的自然少不了。不过依我看,能入大爷眼的姑娘,定是极出色的。”
林珩玉无奈摇头:“你们倒是一唱一和。”
他看向黛玉,“快些吃你的杏仁酪,仔细凉了。”
黛玉却忽然想起一事,抬眼道:“对了哥哥,冠礼那日,荣国府那边定会来人,到时候……”她顿了顿,有些犹豫,“宝玉怕是又要跟着来。”
林珩玉自然明白她的顾虑,道:“来了便来了,只需守着礼道便是。”
“他若安分,咱们便好好待他;若是还像从前那般冒失,我自会拦着。”
黛玉点点头,心里安定了些。
她是真怕宝玉再说出什么不合时宜的话,或是做出什么荒唐事,平白惹人笑话。
几人又说了会儿话,晴雯端着一盆洗好的衣裳从外面进来,见他们在说话,便轻手轻脚地往晾衣绳那边去。
黛玉见她动作还有些迟缓,便道:“慢点,不用急着干活,养好身子最要紧。”
晴雯回头笑了笑:“姑娘放心,奴婢好多了,这点活计累不着。”
林珩玉看着她沉稳的模样,与在荣国府时那个张扬明媚的丫鬟判若两人,心里也叹了口气。
经此一事,或许沉稳些,才是真正的福气。
几日后,林如海在书房练字,见日头正好,忽想起先前林忠跟他说的事情便让人去唤林珩玉。
林珩玉走进书房时,见父亲正对着一幅刚写好的字出神,宣纸上“克己复礼”四个字笔力遒劲,墨色饱满。
他轻手轻脚走上前,躬身道:“父亲唤我?”
林如海放下笔,用镇纸压住宣纸,抬眼看向他:“听说,你没让雨烟伺候?”
“是。”林珩玉坦然应道,“儿子让她跟着林全打理些杂事,月钱按二等丫鬟的份例给。”
林如海放下茶盏,指尖在案上轻轻点了点:“我当初让她去你院里,原是……”
“父亲的心意,儿子明白。”
林珩玉打断他,语气恭敬却坚定,“只是儿子实在不需要通房。”
林如海眉峰微蹙:“为何?雨烟是牙行里挑来的,身家清白,又跟着嬷嬷们学了一年规矩,性子也算稳妥,哪点不合你的意?”
“不是不合意。”林珩玉抬头望着父亲,目光澄澈,“儿子只是觉得,生而为人,不该只因她们是女子,便将其视作依附之物。”
“通房丫头看似是伺候主子,实则不过是主人家的私产,高兴了留着,不高兴了发卖,她们的性命荣辱,全在旁人一念之间。旁人我尚且不论如何?但儿子做不到这般。”
林如海愣住了,显然没料到他会说出这样的话。
他沉默片刻,问道:“这些话,是谁教你的?”
林珩玉早有准备,垂眸道:“是从前在寺庙里时,住持方丈说的。”
“他说万物平等,哪怕是草木虫鱼,也有其生机,何况是人?女子并非男子的附庸,不该被轻贱。儿子觉得他说得有理,便记在心里了。”
这话说得半真半假。
那方丈从未说过这般话,不过是他借了个由头罢了。
林如海却信了大半。
珩玉自小在庙里长大,那里的住持是位得道高僧,常说些慈悲平等的道理。
想来是那时候,这孩子便听进了心里。
他从前只当儿子性子温和,却没料到这份温和里,竟藏着这般执拗的平等心。
“你呀……”林如海叹了口气,语气里带着几分复杂,“佛家讲究慈悲,可尘世里的规矩,不是一句‘平等’就能抹平的。”
“咱们林家是世家,子嗣绵延向来是头等大事。你若连通房都不要,将来只守着一个妻子,万一……万一子嗣单薄,如何对得起列祖列宗?”
这才是他最担心的。
林家几代单传,到了他这一辈差点断绝,如今虽有珩玉和黛玉一双儿女,可终究人丁不旺。
他原想着让儿子早些开枝散叶,多添几个孙辈,才算对得起祖宗。
林珩玉却笑了笑:“父亲多虑了,您当年不也只有儿子一个?如今不也好好的?”
“若真有缘分,便是一夫一妻,也能有子嗣;若缘分不到,便是三妻四妾,也未必能如愿。”他顿了顿,语气诚恳:“儿子并非要违逆父亲,只是婚姻子嗣,讲究个顺其自然。强求得来的,未必是福气。”
“你……”
林如海被他噎得说不出话来。
这孩子说的话,句句在理,可放在世家大族里,却显得格外“离经叛道”。
他指着儿子,半天没说出下文,最后只得重重叹了口气,“你这性子,真是……随了谁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