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珩玉低眉顺眼，不接话。
林如海沉默了许久，像是做了极大的让步，缓缓道：
“罢了，你的婚事，我暂且不逼你。通房的事，你既不愿意，便先搁着。只是有一条，你得应我。”
“父亲请讲。”
“若将来你年过四十，妻子仍无所出，或是只生女娃，膝下无儿，便不能再拦着我为你纳妾。”
林如海看着他，目光郑重，“林家不能在你这里断了香火，这是底线。”
林珩玉听得哭笑不得：“父亲，儿子还没行冠礼呢，您这都想到四十岁以后的事了？”
他今年才十六，离四十还有二十多年，林如海这担忧，未免也太长远了些。
“未雨绸缪，总没错。”林如海板着脸，“你就说，应不应？”
林珩玉看着父亲鬓边的白发，心里知道他是真心为了林家着想。
他沉吟片刻，点了点头：“好，儿子应您。只是父亲也该信儿子，真到了那时候，若真是子嗣艰难，不用父亲说，儿子也会想办法。”
“只是眼下，你就先让儿子按自己的心意走，可好？”
见他松了口，林如海的脸色才缓和了些：“这才像话 行了，你去吧，冠礼的事，府里已经开始筹备了，有什么不周到的，你再跟林忠说。”
“是。”
林珩玉起身行礼，退出了书房。
走到回廊上，他轻轻舒了口气。
总算暂时说服了父亲，虽有个“四十无子便纳妾”的约定，可他心里清楚，真到了那时候，未必会是这般光景。
林珩玉出了侯府，带着林全往城南的铺子去。
近来府里添了些人手，用度渐增，他想着亲自去查勘一番账目，也顺便看看新到的一批南货成色如何。
路过闻香榭时，见这酒楼生意正好，便想着进去歇歇脚。
刚上二楼，就见临窗的位置站着位衣着素雅的妇人，正凭栏望着楼下的街景。
那妇人约莫三十许年纪，眉眼间带着几分淡淡的愁绪，却难掩清丽的底子。
林珩玉没多留意，正欲往掌柜的房里去，忽听身后传来一阵慌乱的响动。
他回头时，正见那妇人转身下楼，许是脚下绊了一下，身子猛地往前倾，眼看就要摔下去。
“小心！”
林珩玉下意识地飞身上前，长臂一伸，稳稳托住了她的腰。
妇人惊呼一声，回过神时，已被他扶稳站在楼梯口。
妇人惊魂未定，站稳后连忙道谢：“多谢公子，方才一时失神，险些失礼。”
她的声音轻柔，带着几分江南口音，听着竟有些莫名的熟悉。
林珩玉只当是错觉，淡淡颔首：“举手之劳，夫人不必客气。”
这时，妇人身边的丫鬟慌忙上前，扶住自家主子：“夫人，您没事吧？可吓着奴婢了。”
“我没事。”
妇人摇摇头，又看向林珩玉，眼里的探究更深了些，却终究没再多问，只道了声“告辞”，便带着丫鬟往楼下走。
林珩玉看着她的背影，眉头微蹙，总觉得哪里不对劲，却也说不上来，便转身进了预订的雅间。
楼下，宋姨娘被丫鬟扶着走到柜台边，心神仍有些不稳。
方才那公子的眉眼，竟让她心头莫名一紧，像是在哪里见过一般，可细想之下，又毫无头绪。
她定了定神，想起方才在雅间里尝过的桂花定胜糕味道极好，便对丫鬟道：
“你去再买两盒定胜糕，带回府给安儿和玥儿尝尝。”
丫鬟应声去了，宋姨娘便在柜台边的椅子上坐下等候。
身后邻桌的客人正高声说笑，谈的竟是刚才扶了她的那位公子。
“方才那公子看着面生，气度却不凡，听说闻香榭就是他名下的产业？”
“可不是！这酒楼开张都几年了生意还这般红火，可见这年轻人有手段。小小年纪就有这般家业，真是年轻有为啊。”
宋姨娘心里一动，原来他是这家酒楼的老板？倒真是年少有为。
正想着，就听其中一人道：“说起来，他还是林大人的公子呢，再过几日就要行冠礼了，到时候定要宴请不少宾客。”
“林大人？哪个林大人？”
“还有哪个？就是那位前扬州巡盐御史，如今的忠勇侯、户部尚书林如海大人啊！”
“哦——是他！林大人可是咱们大雍朝的栋梁，没想到他儿子也这般出色……”（改了朝堂）
“林如海”三个字像一道惊雷，在宋姨娘耳边炸开。
她猛地站起身，快步走到那桌客人旁，声音都在发颤：
“几位客人，方才你们说的林大人，可是从前在扬州任巡盐御史的林如海林大人？”
那几人见她唐突询问，倒也没恼，其中一位老者笑道：
“正是。看夫人这口音，莫不是刚到京城？林大人四年前就已调任回京，如今可是陛下跟前的红人，封了忠勇侯，还管着户部呢。”
宋姨娘的手指紧紧攥着帕子，指尖泛白，又追问：
“那……那林大人的公子，为何这般年纪就要行冠礼了？我从前也在扬州住过，记得林大人的公子……比他女儿还要小些，按年岁算，怕是还不到行冠礼的时候吧？”
她记得清清楚楚，当年她生下那孩子后，黛玉三岁了才有了一位庶弟。
若那孩子还在，如今该是十岁，而冠礼需年满十八才行，怎么会……
几人闻言都是一愣，老者捻着胡须道：
“夫人这话倒奇了，林大人如今就只有一子一女，世子林珩玉是长子，今年十八整，比他妹妹和慧县主年长五岁呢。再过几日行冠礼，正是合规矩的。”
年长五岁？
宋姨娘只觉得天旋地转，浑身的力气都被抽干了，若不是扶住了旁边的桌子，怕是早已瘫倒在地。
二十岁，比黛玉年长五岁……那方才楼上那位公子，不就是……不就是她当年生下的那个孩子吗？
可为什么？
明明当年老夫人将孩子抱走后没多久，就遣人来告诉她，那孩子生了急病，没几日便夭折了。
她为此哭了整整三个月，夜里常常梦见孩子皱巴巴的小脸，心如刀割。
这么多年来，她以为自己早已失去了那个孩子，才在离开林家后，嫁给了如今的丈夫，生下了安儿和玥儿，努力过着安稳日子。
可现在，有人告诉她，她的孩子不仅活着，还长成了这般挺拔出色的模样，还即将行冠礼……
为什么要骗她？
为什么当年要编造那样残忍的谎言？
宋姨娘的眼泪不受控制地涌了上来，模糊了视线。
她扶着桌子，浑身止不住地发抖，耳边那几人的议论声仿佛隔了层水，嗡嗡作响，却一个字也听不进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