霍长渊的心就像被巨石碾过,又沉又痛。
林珩玉是林如海唯一的儿子,人家世代单传,若是真有三长两短……他该如何向林大人交代?
霍长渊猛地睁开眼,大步往外走。
“将军!”副将拦住他,“您要去哪儿?”
“点兵。”霍长渊的声音冷得像淬了冰,“攻城。”
“将军不可!”副将急声道,“忠亲王手中有九皇子,咱们若是贸然攻城,他狗急跳墙伤了皇子,那咱们……”
霍长渊脚步一顿。
是。
九皇子还在里面。
他若攻城,忠亲王必定拿九皇子要挟。
到那时,进也不是,退也不是。
而他若是不动,珩玉一个人在里面……
霍长渊站在原地,攥紧的拳头微微发抖。
二十年来,他从未像此刻这般无力。
与霍长渊的忧心忡忡不同,林珩玉在城里的日子那叫一个滋润。
忠亲王不是没想过一包毒药送他上路,可一想到先前见识过的那些古怪手段,又怕他临死之前真拖着所有人一起陪葬。
投鼠忌器之下,只能好茶好饭地将这尊瘟神供着,憋屈得夜夜睡不着觉。
转眼三日之期已到。
霍长渊率大军压境,铁甲寒光直逼城下。
他示意副将上前叫阵,副将纵马而出,声如洪钟:
“城上的人听着!速速交出九皇子与林世子!若再执迷不悟,待城破之时,玉石俱焚!”
城楼之上,忠亲王听着这通叫嚣,气得咬牙切齿,心里暗骂不止——是他不放林珩玉走吗?
是那个活阎王自己赖着不走!
如今外面的人都以为他手里攥着林珩玉这个筹码,可真实情形如何,只有他自己清楚。
他不仅不能把林珩玉怎么样。
就连九皇子,他现在都做不了主!
正窝火间,身后忽然传来一阵脚步声。
忠亲王回头一看,差点当场背过气去——
林珩玉穿着一身簇新的锦袍,手里摇着把不知道从哪弄来的折扇,优哉游哉地登上了城楼。
身后还跟着两名王府侍女,一个捧着茶盏,一个端着果盘,小心翼翼伺候着。
“忠亲王啊,”林珩玉探头往城下瞧了一眼,“哟,霍将军来了?阵仗不小嘛。”
忠亲王瞪着他,胸膛剧烈起伏。
林珩玉浑然不觉,顺手从果盘里捏了颗葡萄扔进嘴里,含糊道:
“你瞪我作甚?要我说,你赶紧把我交出去得了,省得两军对垒,伤了和气。”
交出去?
忠亲王额角青筋直跳。
他现在倒是想交!
可这小子前几日无意间露的那一手,让他到现在想起来还肝颤——那些莫名其妙的粉末,那神出鬼没的手段,还有那句“我若死了,整个亲王府给我陪葬”时的神情……
他赌不起。
“林世子,”忠亲王从牙缝里挤出几个字,“你到底想怎样?”
林珩玉摇着折扇,笑得人畜无害:“我不想怎样啊,是你把我请进城的,如今怎么倒问我?”
忠亲王一口老血哽在喉头。
城下,霍长渊远远望见城楼上那道熟悉的身影,眸光骤然一凝。
只见那人站在城头,一身锦衣,神态悠然,还冲这边挥了挥扇子——像是在打招呼。
又像是在看戏。
霍长渊握紧缰绳,沉声下令:“攻城。”
战鼓声起。
而城楼之上,林珩玉回过头,对脸色铁青的忠亲王微微一笑:
“王爷,你猜,他们打进来之后,第一个要砍的是谁?”
“王爷,霍将军要攻城了!”身旁的亲卫颤声提醒,指着城下已搭起的云梯,“咱们现在怎么办!”
“去!把九皇子给我抱过来!”忠亲王厉声吩咐一旁的将领。
那将领下意识看向林珩玉,忠亲王顿时暴怒:“本王的命令你没听见?快去!”
将领一溜烟跑了。
林珩玉立在原地,唇角噙着一抹似有若无的笑,竟没有开口阻拦。
不多时,那将领便抱着九皇子匆匆赶回。
忠亲王一把夺过孩子,大步流星登上城墙。他将九皇子高高举起,半个身子探出墙垛,冲着城下嘶声怒吼:
“霍长渊!给本王停止进攻!否则本王现在就要了他的命!”
霍长渊瞳孔骤缩,猛地抬手下令:“停止进攻!后撤二十丈!”
攻城的大军如潮水般退去,扬起漫天尘土。
霍长渊策马上前几步,仰头望向城头,目眦欲裂:
“忠亲王!你卑鄙无耻!堂堂皇室宗亲,竟拿一个稚童做挡箭牌,你还有何颜面立于天地之间?!”
忠亲王冷笑:“少跟本王谈什么颜面!你若不想这娃娃血溅城墙,就乖乖退兵——”
说着,他将九皇子又往外送了送。
孩子悬在半空,终于忍不住哇地一声哭了出来。
霍长渊握紧缰绳,指节泛白。
而城墙一角,林珩玉望着这一幕,眼底的笑意缓缓加深。
霍长渊死死盯着城头那道青衫身影,心像是被巨石碾过,又沉又痛。
可此刻,他只能退。
“撤。”
霍长渊从牙缝里挤出这个字,调转马头。
大军如潮水般退去,他攥着缰绳的手,指节早已泛白。
回去后,军大帐内当商讨声不绝于耳。
“将军,咱们不能就这么干等着!”
副将一掌拍在案上,“忠亲王那老贼什么事都干得出来,林世子与九皇子在里面多待一刻,就多一分凶险!”
“攻城?”另一人摇头,“九皇子在他手上,咱们怎么攻?万一伤了九皇子,咱们所有人都得掉脑袋!”
帐中一片沉默。
霍长渊坐在主位,烛火映着他棱角分明的侧脸,投下深深的阴影。
良久,他抬起头,眸中幽暗如渊:
“准备夜袭吧。”
众人一怔。
“不攻城,”霍长渊沉声道,“先救人。”
他起身走到舆图前,手指点在城东一处:
“这里是守军最薄弱的地方,我带一小队精锐潜入,找到珩玉和九皇子,救出之后,再发信号攻城。”
“将军,太冒险了!”副将急道,“您是一军主帅,岂能——”
“林珩玉若出事,”霍长渊打断他,声音低哑,“我这一辈子,都过不去这个坎。”
帐中无人再劝。
而此时,亲王府的书房里,忠亲王正坐在主位上揉着眉心。
烛火摇曳,两侧的心腹幕僚面面相觑,谁也不敢先开口。
“都哑巴了?”忠亲王抬眼,目光阴沉,“说话。”
一个老幕僚轻咳一声:“王爷,属下斗胆问一句——那林珩玉,到底是什么意思?”
忠亲王冷笑:“你问本王?本王还想问人呢!”
“他是皇帝派来的人,可这些日子……”
另一人小心翼翼道,“他既不探查军情,也不暗中联络,每日就是吃喝玩乐,简直像是来……来……”
“像什么?”
“像是来享福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