侯府这边，林全自打从荣国府回来，便一直跟林珩玉生着闷气。
这几年他一直跟在林珩玉身边，两人虽是主仆，但其实更像朋友——当然，林珩玉这个现代人也一直将他当朋友看待。
虽说他知道这是古代，讲究尊卑有别，但林全自跟了他之后，便事事以他为先。
加上游学那三年，他身边除了林全再没带别的侍从，两人关系便愈发亲近起来。
此刻林珩玉正歪在窗边的软榻上看书，见林全端着茶进来，一张脸拉得老长，眼珠子都不往他这边转一下，不由得笑了。
“行了，别憋着了，”林珩玉将书搁在膝上，拍了拍榻边，“过来坐。”
林全抿了抿嘴，到底还是走了过去，却只挨了半边身子坐下，那模样活像个赌气的小媳妇。
林珩玉也不恼，倒了杯茶递过去，语气温和：“我知道你在想什么——是不是觉得我不该把那叠地契送去荣国府？”
林全接过茶，却没喝，憋了一路的话终于找到了出口：
“本来就不该还！那是咱们从外人手里真金白银收来的，凭什么白送回去？今儿个是祭田，明儿个要是二太太又偷着卖别的，大爷您是不是还得再买回来再送回去？这么着下去，咱们不成冤大头了？”
他说着说着来了气，索性把茶盏往几上一搁，梗着脖子道：“奴才实在想不明白，您干嘛非要巴巴地送去给大老爷？”
“他在荣国府这些年跟个透明人似的，连个响儿都听不见，他能做得了主？他要是能做主，那府里能乱成那样？”
林珩玉听他说完，也不急着反驳，只是端起自己那杯茶慢慢呷了一口，这才开口道：“你这话可就错了，大舅舅他……还真做得了这个主。”
林全一愣。
“你别看他这些年不声不响的，”
林珩玉将茶盏放下，目光投向窗外，语气淡淡的：
“可你别忘了，荣国府那爵位，如今还在他头上戴着呢。他若真要动起真格来，外祖母能拦得住？”
他转过头来看向林全，眼中带着一丝意味深长的笑意：“外祖母固然能以‘不孝’拿捏他，可大舅舅也不是什么软柿子。”
“这些年他韬光养晦，倒让外祖母忘了——他年轻的时候，也是名满京城的贾大将军。”
林全张了张嘴，一时竟不知该说什么。
林珩玉接着道：“我把祭田的地契还给他，为的就是加深大房和二房的矛盾。”
“外祖母偏袒二舅舅不是一日两日了，从前大舅舅不管，是因为他觉得琏二哥扶不上墙，争也白争。可如今呢？”
他顿了顿，声音里带了几分笃定：“琏二哥在边关已经做出了业绩，二嫂子肚子里的孩子也有五个多月了——那是个男胎。”
林全眼睛微微睁大。
“你想想，”林珩玉看着他，“以大舅舅的性子，他还会任由外祖母和二房胡来吗？”
林全听得入神，却仍有些不解。
林珩玉继续道：
“再者，大舅舅自小在贾老夫人跟前长大，外母母偏心二舅舅，想来也有这层缘故——这些事，你真当大舅舅不知道？”
“当年贾老夫人离世时，那些体己和嫁妆，可都是给了大舅舅的。”
“如今的荣国府，除了一个形同虚设的爵位，还有什么？他真要想，把自己分出去单过，直接把爵位让给二房，也不是不可能。”
林全听完，缓缓点了点头，可随即又皱起眉：
“大爷怎么就知道二奶奶这胎是男胎？”
林珩玉面色平静，语气淡然：
“二嫂子给黛玉的信里说的，说大夫诊出来，九成是个男胎。”
话虽这么说，他心里却清楚——书里头，王熙凤这一胎确实是个哥儿，只是没保住罢了。
如今她在外头养着，想来这孩子是能平安落地的。
林全听到这里点点头，可绕来绕去还是觉得哪里不对劲，忍不住问道：
“可奴才还是不明白——这些跟咱们把地契送去，有什么关系？”
林珩玉看着他这副认真思索的模样，忍不住伸手拍了拍他的肩：
“你啊，慢慢想。往后日子还长，有的是你琢磨的时候。”
林全被他这么一拍，满肚子的气倒是消了大半，可那疑惑却更深了。
他挠了挠头，总觉得自家大爷话里有话，却又抓不住那根线头。
林珩玉却不再多言，重新拿起膝上的书，目光落在字里行间，任由一旁的林全自己皱着眉头苦苦思索。
林珩玉看了一个时辰的书，抬手合上封面时，见林全还坐在那里，眉头拧得像个疙瘩，一动不动地苦思冥想，不由得无奈地笑了：
“行了，别想了。”
“就你这直愣愣的榆木脑袋，想到明天天亮，怕是也想不明白这里头的关节。”
林全垮着张脸，苦兮兮地开口：“谁让大爷总跟我绕弯子？有话直说不行吗？”
林珩玉挑眉，指尖敲了敲他的额头：“林全，长本事了是吧？敢嫌我说话绕弯子，这是要骑到我头上撒野了？”
林全脖子一梗，嘴上却软了：“奴才哪敢啊……奴才就是这脑子转得慢，跟不上大爷的思路。”
“罢了，不逗你了。”林珩玉敛了笑，语气沉了沉，“我这么做，说到底还是为了黛玉。”
他望向窗外，目光悠远，“侯府如今虽得陛下圣眷，但你也知道，咱们林家向来子嗣不兴。我一个人在后面替她撑着，终究势单力薄。”
林珩玉的声音不疾不徐，却透着几分沉重，“我固然能护着她，可万一哪一日我有事不在京中呢？万一将来她出阁之后，在夫家受了什么委屈，我一个人分身乏术，谁来替她出头？”
他顿了顿，声音里带着不容置疑的坚定：“我把地契送回去，看似是白给荣国府好处，实则是卖大舅舅一个人情。”
“他心里清楚二房的龌龊，往后二房再想作妖，他未必会坐视不理。”
“而大房站稳了脚跟，对咱们林家，对黛玉，终究是利大于弊。”
林全听到这里，眼睛倏地亮了，一拍大腿：
“奴才明白了！大爷是想借着荣国府大房的势，给姑娘铺后路！为了姑娘，您连这份人情都算计得这般妥帖，真是煞费苦心！”
林珩玉笑了，眼底漾着暖意：“她做了我妹妹，我自然要给她最好的。”
“身份、地位、财富……能给的，我都要给。我要让她永远是别人羡慕的对象，而不是看着旁人好，自己心里委屈。”
林全重重点头，先前那点闷气早抛到了九霄云外，只剩下对自家大爷的敬佩。
林珩玉看了看天色，起身道：“我乏了，去叫人准备些热水，我要沐浴。”
“哎，奴才这就去！”林全应着，脚步轻快地退了出去。
沐浴过后，林珩玉便回房歇下了。
次日一早，他便往闻香榭去了。
昨日给李执送礼时，他顺带递了封信，让贾兰休沐回来后到闻香榭见一面。
他翻看了半个时辰的账册，林全便推门进来：“大爷，兰少爷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