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珩玉点头:“带他去我常去的那间包房,让掌柜上几道招牌菜和点心,我随后就到。”
“是。”
林全应下,转身出去引着贾兰往包房走。
贾兰穿着一身半旧的青布长衫,见了林全,恭敬地问:“林全,不知表舅何时过来?”
林全笑着摆手:“兰少爷先坐,喝杯茶歇着。我已经让掌柜去后厨备菜了,估摸着菜上来,我家大爷也就到了。”
贾兰道谢坐下,林全又寒暄两句,便转身回了林珩玉那里回话。
不多时,店小二端着托盘进来,糖醋鱼、水晶虾饺、翡翠羹……摆了满满一桌子。
菜刚上齐,林珩玉便推门而入。
“表舅。”贾兰连忙起身行礼。
“坐吧,不必多礼。”林珩玉笑着坐下,夹了一筷子糖醋鱼放到他碗里,“尝尝这个,闻香榭新换的厨子,这道菜做得比从前更入味些。”
贾兰连忙道谢,夹起鱼肉尝了尝,果然鲜嫩酸甜,滋味绝佳。
林珩玉又道:“楼里最近添了几样新菜,你要是觉得可口,往后只管常来,记我账上就行。”贾兰连忙摆手:“表舅说笑了,闻香榭如今声名在外,每道菜的价钱都不便宜,外甥怎好常来吃白食?”
林珩玉看着他局促的样子,笑道:
“不必觉得过意不去,你是晚辈,我这做表舅的请你吃几顿饭,有什么打紧?往后学业不忙了,尽管来,就当是歇歇脚。”
贾兰没想到自己这点心思竟被他看得透透的,脸上一热,起身作揖:“多谢表舅体恤,外甥记下了。”
“快坐下吃饭,菜要凉了。”林珩玉招呼着,两人边吃边聊,气氛倒也融洽。
饭后,店小二撤了碗筷,换上新沏茶的茶跟茶点。
林珩玉才开口问:“这三年在国子监,学得如何?”
贾兰坐直身子,恭声道:“兰儿不敢懈怠,每日跟着先生们读书,与同窗切磋,学问倒是长了些见识。只是……比起那些世家子弟,还差得远。”
“能有这份自省,便不错了。”林珩玉点头,“好好保持这份心,三年后的府试,于你而言应当不难。”
贾兰眼中闪过一丝欣喜,连忙道:“若真能得偿所愿,全赖表舅当年引荐之恩。”
林珩玉笑了笑,忽然话锋一转:“在国子监,可见过你外祖父李祭酒?”
贾兰愣了一下,随即点头:“见过。外祖父虽说是祭酒,却常亲自到各斋巡查。”
“每次见了我,总要问问功课,有时还会把我叫去他那边,单独指点。”
他说着,想起什么似的,笑道:
“有一回,外祖父还同我说,让我见了表舅,一定要替他道声谢。说表舅这个人情,他记在心里了。”
林珩玉闻言,淡淡一笑:“你外祖父太客气了,我不过是举手之劳,当不起他老人家这般记挂。”
话虽这么说,他心里却明白,李祭酒这个人情,往后说不定还真用得上。
他替贾兰安排进国子监,原本就是为了黛玉。
李祭酒在朝中清名素著,门生故旧遍布,有他这一层关系在,往后黛玉有什么事,也多一条路子可走。
这些心思,他自然不会同贾兰说。
林珩玉看着他,又问:“这三年,你母亲同你外祖父的关系,还是那般僵硬吗?”
提到这事,贾兰脸上的笑容淡了些,却还是据实回道:“比先前好多了,。”
贾兰抿了抿唇,继续道:“这件事……其实追根究底,是因我而起。”
窗外传来街上小贩的叫卖声,衬得雅间里愈发安静。
“当年父亲过世后,”贾兰的声音低了下去,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茶盏的边缘,“外祖父曾入宫面圣,替母亲求得了改嫁的恩旨。”
林珩玉端着茶盏的手微微一顿。
他自然知道,在当今世道,女子丧夫后能得朝廷明旨允准改嫁,是何等难得的恩典。
李祭酒能做到这一步,足见爱女之心。
“可母亲当年……”贾兰说到这里,眼眶微微泛红,却仍是稳住了声线,“不愿改嫁。”
“她同外祖父说我还年幼,父亲新丧,若她转身嫁人,留我一个人在荣国府,往后日子该如何过?荣国府虽大富大贵,可我一个没了父亲的孩子,在府里……”
他没有把话说完,可未尽之意,林珩玉又如何听不出来?
荣国府那样的人家,人多嘴杂,捧高踩低。李纨若真走了,留下贾兰一个人,日子可想而知?
林珩玉放下茶盏,目光落在贾兰身上,这个少年不过十二三岁,说起这些往事时,眼中没有怨恨,只有平静的叙述,可那平静底下,藏着的是怎样的早慧与通透?
“外祖父当时气得厉害。”
贾兰勉强扯了扯嘴角,“他觉得母亲这是犯傻,天家恩旨都求下来了,她却为了个孩子把自己一辈子搭进去。”
贾兰说到这里,终于没能忍住,抬手飞快地抹了一下眼角。
林珩玉没有出声安慰,只是将桌上的点心碟子往他面前推了推。
贾兰吸了吸鼻子,继续道:“母亲同外祖父大吵了一架,从那之后,便很少再回李家。逢年过节,也只是让人送些节礼过去,自己从不登门。”
“我那时候年纪小,不懂事,只知道母亲不爱回外祖家,便也不问。”
“后来大些了,才慢慢明白过来——母亲是为了我,才同外祖父闹成那样的。”
他的声音里带了几分哽咽,却仍是努力维持着平静:
“她怕我一个人在那府里受委屈,怕我没了爹又没了娘在身边,往后被人欺负了都没处说。”
“所以她宁可违逆外祖父,宁可一个人守着我,守在那个……”
他顿了顿,没有继续说下去。
林珩玉却替他说了出来:“守在那个处处是眼睛、步步是规矩的荣国府里。”
贾兰抬起头,看向林珩玉的目光里带着几分惊讶,更多的却是被人理解的动容。
“表舅怎么知道……”
林珩玉没有直接回答,只是轻声道:“你母亲那些年有多难,我能想象。”
他是真的能想象。
一个没了丈夫的年轻寡妇,带着年幼的儿子,住在夫家的族里。
上头有太贾母,王夫人,有姑子,下头有成群的仆妇丫鬟。
她虽是正经历娘,可没了男人撑着,在那府里便矮了半截。
这些年李纨为何那般谨慎,那般“事不关己不开口,一问摇头三不知”?不过是为了自保罢了。
她不敢行差踏错半步,不敢多说一句话,不敢多走一步路,生怕被人抓住把柄,连累了自己的孩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