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珩玉搁下笔,长舒一口气。
墨迹在纸上渐渐凝定,三千余字,字字端方,笔笔沉稳。
他正要再通读一遍,忽然觉出身后的异样——一道无形的威压笼下来,连殿内的空气都似乎凝滞了几分。
他脊余光中,一抹明黄衣角垂在案侧,离他不过半步之遥。
庆安帝不知何时已立在他身后,负手而立,目光沉沉地落在他那份答卷上。
良久,林珩玉听到一声极轻的——几不可闻的——叹息。
不是赞许,也不是失望,倒像是……意犹未尽。
他余光瞥见庆安帝微微皱了皱眉,那眉头只蹙了一瞬便松开,却让林珩玉看得真切。
方才庆安帝对他文章那一点皱眉的弧度,似乎分明带着几分……不满足。
其实这也不怪庆安帝。
实在是因为——他觉得林珩玉不该只有这些。
方才他在身后站了小半个时辰,将这策论从头看到尾,从“吏治之弊有三”看到“上下俱富之道”。
文辞端丽,结构谨严,引经据典处处妥帖,若论应试之文,这已是上上之作。
可正因为是上上之作,才越发让庆安帝觉得差了些什么。
差在哪儿呢?差在太规矩了。
那关于吏治的一段,“明黜陟、严考课、通下情”,全是古人的法子,汉唐旧制,说得头头是道,可都是书本上的东西。
关于民生,“清丈田亩、严革漕规、专理河工”,哪一条不是历代名臣奏议里翻来覆去说过的话?
边备、财用,无一不是如此——不是说不好,而是……太平常了。
庆安帝阅遍奏章,听尽廷议,这样的文章他见过太多。
翰林院里随便拎一个编修出来,也能写得这般四平八稳、滴水不漏。
他要听的,不是这些。
他想起从前林珩玉写的那篇关于“盐策”的文章。
那时林珩玉的文章锋芒毕露,提出以商办代替官营、以票盐取代引盐之法,言辞犀利,路径大胆,虽有不少可商榷之处,却透着一股敢想敢说的锐气。
那才是他想要在殿试上看到的东西——不是照搬古人的陈词,而是切中时弊的灼见。
可眼前这份答卷,太收敛了。
林珩玉也确实如庆安帝所想——他确有更好的法子。
那日在家中撰写的江南盐政条陈,才是他真正想说的话。
他本打算在殿试上畅论盐法之弊,提出以票盐法取代纲盐制,打破盐商世袭垄断,让民间资本参与漕运,甚至大胆设想以海运输粮代替河运,以避黄淮水患之险。
可这些,一个字都没写进策论里。
一切皆因殿试前夜,林如海将他叫到书房,灯下长谈。
“明日殿试,为父有一言,你须牢记。”林如海端着茶盏,神色郑重,“策论之上,但言古法,莫论新策。”
林珩玉一怔:“父亲何意?”
林如海搁下茶盏,目光幽深:“你那些关于盐政、漕运的想法,为父都看过。有些确实不错,将来入仕之后,徐徐图之,未尝不可行。但——不能在殿试上写。”
“为何?”
“殿试是抡才大典,不是你献策的地方。”林如海的声音不高,却一字一字极清楚,“你写的那些,条陈也好,奏章也罢,落在策论里,便是标新立异。”
“你可知殿试的卷子,要经过多少人的手?读卷官、监试官、收卷官、弥封官——层层过目,人人传阅。”
“你一个贡士,尚未入仕,便对朝廷大政指指点点,动辄要改祖宗之法,落在旁人眼里,会怎么看你?”
林珩玉沉默片刻,低声道:“会说我少年意气,狂妄自大。”
“不止。”林如海摇了摇头,“还会有人疑你有党争之心,有人疑你哗众取宠,更有人——会记住你的名字。将来你入朝为官,这些人便都是你的对手。”
他顿了顿,语重心长地补了一句:
“朝堂之上,最怕的不是没本事,而是本事还没用出来,就先被人盯上了。”
“你那些想法,为父不拦你,将来你入仕之后,一步一步去做便是。但殿试之上,你要做的,是让所有人都挑不出错来。明白么?”
林珩玉当时沉默良久,终于点头:“儿子明白了。”
是以今日这策问,他句句循古,字字遵典,吏治谈汉唐,民生言周秦,边备说府兵,财用论盐铁——全是古人走过的路,全是史书上写过的法子。
不是不能写更好的,是不敢写。
他抬起头时,庆安帝已经走开了。
那道明黄的身影踱步去了另一侧,在一位衣着朴素的贡士案前驻足,低头看那人的答卷,看了许久。
林珩玉远远望去,看不清那卷子上写了什么,只看到庆安帝微微颔首,似乎在赞许什么。
之后庆安帝又在殿中巡视了一圈,看了五六人的答卷,有时驻足良久,有时只略略一扫。
转过一圈后,他回到龙椅之上,端起茶盏抿了一口,神色淡淡的,看不出喜怒。
林珩玉收回目光,低头看自己的卷子。
墨迹已干,字字工整,却忽然觉得有些刺目。
——太规矩了。
他在心里叹了口气,将卷子整好,压上镇纸,安静等待。
酉时将至,殿内的光线暗下来,烛火次第燃起。
立在殿侧的内侍看了看沙漏,高声道:“时辰已到——诸贡士停笔!”
满殿笔走龙蛇之声戛然而止。
有人如释重负地搁笔,有人犹自不甘地添了两笔,被巡场侍卫一瞪,讪讪缩回手去。
内侍领着收卷官一一收卷,弥封、编号、登记,一丝不苟。
林珩玉看着自己的卷子被收走,心中倒生出几分坦然——不管好坏,总算交了。
收卷毕,内侍又高声道:“诸贡士退殿——!”
众人齐齐起身,面朝御座行跪拜之礼:“臣等告退,陛下万岁万岁万万岁!”
庆安帝微微抬手,算是允了。
林珩玉随着人流从两侧退出,踏出讲武殿,随着人群穿过金水桥,走出午门。
门外早有各家仆从提着灯笼候着,林全一眼看见他,小跑着迎上来:
“大爷!可算出来了!老爷和姑娘在家等着呢,问您顺不顺利?”
林珩玉笑了笑:“还成。”
他接过灯笼,回头望了一眼紫禁城的轮廓。
殿宇重重,灯火点点,那道龙椅上的身影,不知此时正在看谁的卷子。
“走吧。”他收回目光,朝侯府的方向走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