庆安县缓缓道:“开篇不俗,‘天下之事,不难于立法,而难于法之必行’——这个切入点选得好,直接绕开了‘该不该改’的争论,进入了‘该怎么改’的层面。
他论漕运,提出‘改漕为海运,以省民力’;论赋税,建议‘折银征收,以便民输’;论吏治,主张‘严考成之法,以杜贪墨’。”
庆安帝抬起头,看了几位读卷官一眼:
“这篇文章的好处,想必你们也都看出来了——全面,周详,处处替朝廷打算,替百姓着想。
尤其是他引了前朝海运的旧例,又结合了本朝的实际,提出‘先试于江浙,后推及天下’的渐进之法,这个思路,确实老到。”
他说到“老到”二字时,语气微微加重,似乎另有所指。
几位读卷官垂手听着,谁也没有接话。
庆安帝将卷子放下,却没有像前两份那样放到左边或右边,而是依旧搁在御案正中间。
他端起茶盏,抿了一口,目光越过茶盏的边缘,落在几位大臣脸上:
“朕方才说了这三篇文章的好与不足。但朕还想问诸位爱卿一句——你们觉得,林珩玉如今这篇文章,跟他从前的《盐策》比起来,如何?”
这一问,如同一块石头投入井水。
几位读卷官俱是一愣。
《盐策》——那是林珩玉前几年刚回林如海身边时林如海为他呈上的关于盐的管理方法。
里面详细地阐述了如何将盐引的发放、管理与盐的生产、紧密结合起来,形成一个完整的体系,从而有效杜绝盐政中的腐败和私盐泛滥。
要真比起来,所有人不得不承认——那篇文章写得酣畅淋漓,锋芒毕露,与眼前这篇四平八稳的殿试答卷,确实大不相同。
一时间,几位读卷官面面相觑,谁也没有上前答话。
穆云清站在最前面,余光扫过身旁的同僚——王世贞微微低着头,似乎在思索;周明德眉头微蹙,嘴唇翕动了一下,却又闭上了。
殿内的沉默持续了片刻。
终于,穆云清上前一步,大着胆子开口:
“陛下圣明烛照。臣斗胆直言——林珩玉的这篇殿试答卷,从文章本身来看,结构严谨,论理透彻,引经据典,面面俱到,确实挑不出任何错处。”
他顿了顿,声音放低了几分:
“但若要同他先前那篇《盐策》做比较……这篇答卷,便显得有些……逊色了。”
这话说得委婉,但意思已经足够明白。
庆安帝听完,目光微微一亮,嘴角似乎动了一下——不知是满意还是感慨。
“穆爱卿说得好。”
他将茶盏放下,身子微微前倾,双手交叠在御案上:
“朕读林珩玉这篇文章,从头到尾,一个字一个字地看,看了两遍。
第一遍看的时候,朕在想——这孩子写得真好,面面俱到,滴水不漏。
可看到第二遍的时候,朕忽然觉得……这不像他。”
“不像他?”穆云清下意识地重复了一句。
“对,不像他。”庆安帝站起身来,负手踱步到御案前,“诸位爱卿都见过林珩玉平日里的文章——不管是《盐策》,还是他给工部上的那篇《论北直隶水利疏》,又或是他游学归来后写的《驳捐纳之弊》,哪一篇不是写得锋芒毕露、痛快淋漓?
他这个人,有时候想法出人意表,甚至有些离经叛道,但偏偏每一刀都砍在要害上。”
庆安帝转过身来,目光落在御案上那三份试卷上:
“可这篇殿试答卷呢?写得中规中矩,四平八稳,像是一个在官场浸淫了二十年的老吏写出来的东西。
好是好的,但好得没有脾气,好得没有棱角。”
他看向几位读卷官,声音里带着一丝意味深长:
“朕在想——这孩子的文章,怕是在殿试之前,被林爱卿特意交代过。”
这话一出,几位读卷官俱是一震。
王世贞抬起头,嘴唇微张,似乎想说什么,却又咽了回去。
庆安帝没有理会他们的反应,继续说道:
“林如海这个人为人谨慎,做事周全,最怕的就是锋芒太露。
他儿子参加殿试,他怎么可能不交代几句?
朕猜,他多半是这样说的——‘殿试之上,天子亲览,不可逞才使气,当以稳妥为上,以不出错为要。’”
他转过身来,看着几位读卷官,目光中带着一丝笑意:
“林珩玉应当是应下了林爱卿的话,所以才写了这么一篇四平八稳的文章。可这样一来——”
他顿了顿,声音提高了几分:
“——反倒把他真正的本事给藏起来了。”
殿内一片安静。
几位读卷官心中震动,却都不敢贸然接话。
陛下这番话,既是在评文章,又不止是在评文章。
他说的是林珩玉,可字里行间,分明还有另一层意思——一个年轻人,若是被太多的规矩束缚住,反而失去了最宝贵的东西。
庆安帝走回御案前,将林珩玉的卷子拿起来,在手里掂了掂:
“不然以他的行事作风,这篇文章怕是会写得更加大胆,也更加出色。
说不定他那些法子,都是朕从前闻所未闻、见所未见的——却可以一针见血,打破其中的困局。”
他转过头,看着窗外沉沉的夜色,声音低沉了几分:
“朕登基以来,科场取士,最怕的就是取了一堆四平八稳的人进来。
朝堂上不缺会写文章的人,不缺会揣摩上意的人,也不缺会说漂亮话的人——朕缺的,是敢说真话、敢做事、敢把刀子捅在要害上的人。”
这句话落地,掷地有声。
几位读卷官不约而同地低下了头。
穆云清心中翻涌,忽然想起了一件事——三年前,林珩玉那篇《盐策》传到宫中时,陛下曾经让内侍抄录了一份留在御书房。
他当时以为是陛下对盐政感兴趣,如今想来,恐怕是那篇文章本身,就打动了陛下。
沉默良久,庆安帝重新坐回御案后,端起已经凉了的茶,抿了一口:
“好了,朕的话说完了。诸位爱卿,你们觉得,这三个人,该如何排名?”
他这话问得随意,但所有人都知道,这是最后的定夺。
几位读卷官对视一眼。
王世贞张了张嘴,似乎想说什么,却又看向穆云清。
周明德也微微侧身,目光投向穆云清——在这一刻,所有人都不约而同地将目光集中在了这位首席读卷官身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