穆云清沉吟片刻,转过身去,与几位同僚低声商议。
“陛下方才那番话,诸位大人都听明白了。”
他的声音压得很低,“韩仲和之文有锋芒,但有破无立;赵允贞之文稳妥,但失之保守;林珩玉之文周全,却刻意藏了锋芒。”
王世贞叹了口气:“说起来,若是林珩玉把《盐策》那样的文章拿到殿试上来……”
他没有说完,但所有人都明白他的意思。
周明德捋了捋胡须:“陛下的意思已经很明显了——他要的不是四平八稳,也不是只有锋芒而缺少根基,他要的是既有锋芒又有章法的人。”
“可林珩玉这篇答卷,毕竟没有写出他真正的水平……”王世贞犹豫道。
穆云清摇了摇头:“陛下方才那番话,你还没听明白吗?
陛下看中的,不是这一篇文章,而是这个人。
林珩玉之所以写出这样一篇文章,是因为林大人交代过,不是因为他写不出更好的。
一个能被陛下记住三年前旧作的人——你觉得,陛下心里会怎么排?”
几人沉默了片刻,然后不约而同地点了点头。
穆云清转过身,上前两步,躬身行礼:
“陛下,臣等方才探讨过后,觉得这第一名,当由林珩玉居之。”
庆安帝眉毛微微扬起,没有说话,等着他继续说下去。
穆云清直起身来,声音沉稳:
“就像陛下方才所说,若林珩玉真能放开手脚来写,虽想法有些跳脱,却是会比前两位更加出色。
殿试取士,取的是人,不是一篇文章。
林珩玉此人有真才实学,有胆识魄力,往日在京中所作诸文皆可为证。
今日殿试答卷虽刻意收敛,但才气仍在,章法仍在,功底仍在。
故而臣等以为——林珩玉当为第一。”
庆安帝听完,沉默了片刻。
然后,他缓缓点了点头。
“既如此,那朕便定前三名名次了。”
他将三份试卷在御案上一字排开,拿起朱笔,在第一份试卷上写下名次。
笔锋落下,沉稳有力。
“一甲第一名,林珩玉。”
几位读卷官齐齐躬身。
庆安帝又拿起第二份试卷,看了看上面的名字,提笔写就:
“一甲第二名,韩仲和。”
最后一笔落下,他将第三份试卷拿起来:
“一甲第三名,赵允贞。”
写完之后,庆安帝将朱笔搁下,看着御案上三份写好了名次的试卷,长长地呼出一口气。
“传朕的旨意——传胪大典,照例举行。”
穆云清领旨,带着几位读卷官退出了乾清宫。
走出宫门时,夜风拂面,带着初冬的寒意。
王世贞忍不住感叹了一句:“林珩玉这小子,文章写得四平八稳,反倒中了状元——这世上的事,真是说不清楚。”
穆云清看了他一眼,淡淡道:
“他不是因为四平八稳中的状元,是因为陛下知道他能写出不四平八稳的文章,才中的状元。”
周明德在一旁点了点头:
“穆大人这话说得透彻。陛下取的是人,不是文。林珩玉那篇《盐策》,三年前就能写出那样的见识——这个人,将来必是大器。”
三人并肩走在宫道上,身后是乾清宫渐远的灯火。
第三日后。
天色未亮,奉天殿外便已是人头攒动。
参加殿试的贡士们天不亮就起了身,穿戴整齐,早早地等在奉天殿前的广场上。
林珩玉站在人群中,面色平静的让看不出此刻他在想什么。
韩仲和站在他不远处,时不时地往奉天殿的方向张望,神情中带着几分焦灼。
赵允贞则站在另一侧,双手拢在袖中,双目微阖,像是在养神,又像是在默祷。
“时辰到——!”
鸿胪寺官员的声音在晨光中响起,殿门大开,百官依次入殿。
庆安帝御殿,身着衮冕,端坐在御座之上,目光平静地扫过殿外等候的新进士们。
钟鼓齐鸣,韶乐声起。
鸿胪寺官手捧黄榜,立于丹陛之上,声音洪亮,一字一句地宣读:
“庆安七年,殿试传胪——”
所有人的呼吸都屏住了。
“第一甲第一名——林珩玉!”
林珩玉的名字在奉天殿前回荡。
林珩玉心中一震,抬起头来,目光与御座上的庆安帝遥遥相对——只一瞬间,他便低下头去,依礼出列,跪拜谢恩。
“第一甲第二名——韩仲和!”
韩仲和猛地抬起头,眼中闪过一道光芒——是激动,是不甘,还是释然?连他自己都说不清楚。
他深吸一口气,大步走出队列,跪在林珩玉身后。
“第一甲第三名——赵允贞!”
赵允贞缓缓睁开眼睛,脸上浮起一丝淡淡的笑容。
他从容不迫地走出队列,跪在最末。
一甲三名已定,鸿胪寺官继续宣读二甲、三甲进士的姓名与名次。
随着名次一一宣读,殿内山呼海啸般的“谢恩”声震得梁上灰尘簌簌落下。
庆安帝看着阶下这群年轻的面孔,朗声道:“尔等皆是国之栋梁,入仕后当以‘民’字为先,以‘实’字为要,莫负寒窗苦读,莫负朕之期许!”
“臣等遵旨!万岁万岁万万岁!”
传胪毕,新科进士随仪仗前往东长安门观榜。
金榜用鎏金大字书写,悬在长安左门的红墙上,远远望去如一团燃烧的火焰。
林珩玉立在金榜前,目光落在最顶端那“林珩玉”三个字上,红底金字,格外醒目。
他怔了怔,心里头没太多激动,反倒琢磨着:这会子,喜报该送到府里了吧?林如海和黛玉收到消息,不定多高兴呢。
“林兄!恭喜。”韩仲和拍着他的肩,爽朗笑道,“林兄才学惊绝,这状元之位,实至名归!韩某输得心服口服,想不到有朝一日,竟能与林兄同列三甲,也是幸事!”
赵允贞也拱手道:“恭喜林兄,实至名归。”
林珩玉回礼:“二位客气,往后还需携手共济。”
观榜毕,便是游街。
状元郎跨马披红,簪花游街,这是读书人最风光的时刻。
林珩玉身着状元红袍,腰系玉带,骑在御赐的白马上,身后跟着榜眼韩仲和、探花赵允贞及其余进士按名次列队,仪仗前导,鼓乐齐鸣,从长安街缓缓行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