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珩玉觉得林如海说得有理。
从前在扬州时,离姑苏不远,族中若有要事,总会派人来知会一声;林如海得空时,也常爱回姑苏小住。
可自他入京,转眼已是五年未归。
如今琼林宴后,朝廷恰会给新科进士三个月返乡省亲的假期,届时一家人同回姑苏住些时日,再好不过。
他望着林如海与黛玉,笑道:“那正好。我原还想着自己回去未免孤单,如今有父亲和妹妹同行,路上总算热闹些。”
“算算日子,咱们在姑苏能住上一个多月,父亲自为官后,怕是许久没在故土住过这般久了,也算是了却一桩心愿。”
林如海闻言点头,眼中泛起感慨:“是啊,自为官赴任后便鲜少能在姑苏长住。这些年梦里常回老宅,见着院里那棵老桂树,醒来却只剩满室清寂。”
他看向林珩玉,语气带着欣慰,“这也算是托了你的福,不然哪得这般闲情。”
黛玉在旁听得笑了,打趣道:“父亲这是偏心哥哥呢,若换了旁人中了状元,父亲怕是未必有这般兴致回乡。”
林如海被她说得哈哈大笑:“你这丫头,就知道编排我。”
笑罢,黛玉转向林珩玉,眼中带着几分怀念:
“说起来,真有些想念族里的姐妹们了。这么久不见,不知她们还记不记得我?”
林珩玉闻言笑道:“自然记得。你当年走时,她们还哭着塞给你亲手绣的帕子,说要常写信呢。”
“再者,你如今是县主,回去了怕是要被她们围起来问东问西,指不定还得拉着你学京城的新样子,热闹着呢。”
黛玉被说得脸颊微红,轻轻啐了一口:“哥哥又取笑我。”
林如海看着一双儿女说笑,脸上的笑意越发温和。
窗外的阳光正好,透过雕花窗棂落在三人身上,暖融融的。
返乡的念头一旦生根,便疯长起来——那些关于故土的记忆,关于族人的牵挂,都在这一刻变得清晰而滚烫。
荣国府内,贾母正坐在榻上翻着佛珠,王夫人侍立一旁,说着府里采买的琐事。
忽然,外面传来小厮连串的报喜声,“老太太,太太——大喜!林大爷中了!高中了状元!”
话音落地,满室俱静。
贾母端茶的手微微一顿,茶水险些溅出来。
她缓缓抬眼,目光落在林之孝家的脸上,似是没听清一般,半晌才开口:“你说什么?”
“回老太太,方才外头传进来的消息,琼林宴已定,林珩玉少爷今科殿试钦点第一甲第一名,已经……已经是状元了。”
林之孝家的喘匀了气,脸上还带着几分不敢置信的神情,“阖城都传遍了,说是林大人祖坟冒了青烟,林家出了这么一位少年英才。”
贾母没有说话。
她慢慢将茶盏搁回桌上,瓷器碰着木面发出一声轻响,在寂静的屋子里格外清晰。
她垂下眼,看着自己手背上那些细密的皱纹,一时间竟不知心里是什么滋味。
状元。
她活了大半辈子,见过多少世家兴衰,自然知道“状元”二字意味着什么。
那是天下读书人穷尽一生都未必能企及的荣耀,是真正光宗耀祖的事。
林珩玉不过二十出头的年纪,便从万千举子中脱颖而出,独占鳌头——这份才学、这份天资,放在整个大齐朝都足以令人侧目。
她素来知道林珩玉出色。
那孩子从第一次进荣国府时,她便看出来了。
举止有度、谈吐不俗,眉眼间自有一股沉稳气度,不似宝玉那般跳脱,也不似贾环那般畏缩。
她知道林珩玉出息,可她没想到,他竟出色到了这个地步。
“状元……”贾母低声重复着这两个字,语气里说不清是惊是叹。
这些年林家的光景越发好了,林如海官运亨通,如今儿子又成了状元,真真算得上是如日中天。
再看看自家荣国府,虽还撑着国公府的架子,内里却早已空了,王熙凤管家时亏空的窟窿至今填不上,贾琏办事越来越不靠谱,宝玉更是个只知顽乐的……
两相对比,心里像压了块石头,沉甸甸的。
她看向王夫人,幽幽叹道:“原以为那孩子不过是个读书好的,没成想竟有这般大的造化。”话里的“那孩子”,指的便是林珩玉。
王夫人将茶盏搁下,勉强笑了笑:“珩玉那孩子本就聪明,这一点咱不是早就知道的么。只是没想到……”
她顿了顿,“没想到竟真的中了状元。这科场上的事,到底也有几分运气的成分在里头。”
她这话说得巧妙——聪明是早就知道的,可状元却是“没想到”的,再补上一句“运气”,便将那分量往下压了压。
贾母没有接话。
她比王夫人看得明白。
科举取士,三年一科,天下多少英才挤在那座贡院里熬白了头,能走到琼林宴上的已是凤毛麟角,何况是头名状元?
这哪里是“运气”二字能遮掩过去的。
林珩玉今年才多大?二十出头。少年状元,放在哪朝哪代都是要记入史册的事。
贾母心里忽然涌上一股说不清的滋味——林珩玉是林如海前头妾室所生,并非她女儿贾敏的血脉。
这些年林珩玉待黛玉亲厚,对荣国府却始终淡淡的,客气得像个外人。
若没有黛玉这层牵绊,怕是连府门都懒得来踏。
这些年下来,她虽老了,却还不至于眼盲心瞎。
林珩玉对贾府是什么态度,她看得一清二楚。
他来荣国府时礼数周全,逢年过节该送的贺礼一样不少,见了她与王夫人、邢夫人等人都是恭恭敬敬地行礼,挑不出半点错处。
可也仅此而已了。
他从不会像别的亲戚那般刻意亲近,不会在贾母跟前卖乖讨巧,不会主动与宝玉、贾琏等人称兄道弟、推杯换盏。
他就像一泓清水,明澈见底,却始终隔着一段不远不近的距离。
他对贾府的客气,是疏离的客气。
他对黛玉的好,是真心实意的好。
这一点,贾母看得分明。
林珩玉对黛玉那份兄妹之情,是实打实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