但贾家呢?
贾母苦笑了一声。
林珩玉愿意护着黛玉,是因为黛玉到底是林家的女儿,是他父亲嫡出的妹妹,身上流着林家一半的血。
可贾家与他有什么相干?
贾家的兴衰荣辱,他怕是根本不在意。
想到这里,贾母心里泛起一阵说不出的酸涩。
当年敏儿去后,她心疼黛玉年幼失怙,便做主将黛玉接到京中荣国府来养。
她本想着,贾家到底是百年世家,根基深厚,有她这把老骨头在,总能护着黛玉周全,也能借着这门姻亲与林家走得近些。
可这些年下来,贾家外头看着花团锦簇,内里却早已是寅吃卯粮、入不敷出。
儿孙辈里,贾赦一味好色贪财,贾政倒是个老实人,可于仕途经济上实在平庸,贾琏、宝玉、贾环、贾兰这几个小的,如今看来竟没有一个是读书的好苗子。
她不是没有想过振兴家业。
她曾将全部希望寄托在元春身上,盼着元春在宫中站稳脚跟,能提携娘家一二。
后来元春果然封了妃,阖府上下欢天喜地,她也觉着贾家的运势总算要转了。
可这些年过去,元春在宫中虽不算失宠,却也谈不上多得意,加上她始终未能诞下皇子。没有皇子傍身的妃子,在宫里的分量终究是有限的。
贾母忽然觉得有些疲惫。
她靠在引枕上,目光掠过屋子里那些陈设——紫檀木的架子上摆着各色珍玩,多宝阁里收着前朝的瓷器,墙上挂着唐伯虎的画、仇英的字,哪一样不是价值连城?
可这些东西再好,也不能当饭吃,不能当官当。
贾家如今就像一座外表光鲜的老宅,看着雕梁画栋,内里的梁柱却已经被虫蛀空了,不知哪一天就会塌下来。
而林家呢?
林如海本就是探花出身,现官至户部尚书,在朝中根基深厚。
如今林珩玉又中了状元,入了翰林院,将来前程不可限量。
林家父子两代进士,一探花一状元,这是何等的荣耀?
放眼整个大齐朝,有几家能有这般风光?
此消彼长之下,贾家与林家之间的距离,只会越来越远。
贾母沉默了很久。
屋子里安静得落针可闻,连廊下翻晒桂花的丫头们都察觉到了异样,噤了声不敢再嬉笑。
鸳鸯站在贾母身旁,见她面色不对,小心翼翼地唤了一声:“老太太?”
贾母这才回过神来,轻轻摆了摆手,声音有些沙哑:“不妨事……我就是在想些事情。”
她看了一眼王夫人,见儿媳脸上是一种复杂的表情——有震惊,有羡慕,似乎还夹杂着几分说不清的不甘。
贾母没有多说什么,只是微微阖上了眼,像是在闭目养神,又像是在想什么很远很远的事。
罢了。
这世上的事,本就不能事事如意。
她这辈子经历过多少风浪,从重孙媳妇做起,到如今有了重孙媳妇,什么没见过?
林家再好,终究是林家;贾家再难,她也得撑着。
只是……心里终究不是滋味。
若林珩玉是敏儿的孩子,那该多好。
这个念头在贾母心中转了一转,便被她自己按了下去。
世上没有那么多“若是”。
她如今能做的,不过是好好养着黛玉,好好护着这一大家子,至于将来如何……听天由命吧。
她睁开眼,对林之孝家的吩咐道:
“既是喜事,咱们也不能失了礼数。你去库房里挑几样像样的贺礼,着人送到林府去,就说我恭贺珩玉少爷高中状元,替我们贾家沾沾喜气。”
林之孝家的应了一声,转身去了。
与荣荣禧堂内的暗流涌动不同,东边贾赦的院子里,倒是另一番光景。
消息传过来时,贾赦正歪在榻上,由几个小丫头伺候着捶腿。
他面前的小几上摆着一碟子桂花糕、一碟子蜜饯,手边是一把紫砂壶,里头泡着上好的龙井,日子过得舒坦又慵懒。
邢夫人坐在一旁做着针线,听见外头小厮来回话,便放下手里的活计,推了推贾赦:
“大老爷,外头说林大爷中了状元。”
贾赦闻言,猛地从榻上坐起来,差点把捶腿的小丫头撞翻。
他也不理会,只瞪大了眼睛看着来回话的小厮:“你说什么?——珩玉?中了状元?”
“回大老爷,正是。”小厮笑嘻嘻地答道,“外头都传遍了,说殿试上圣上亲自点的,一甲第一名,错不了。”
贾赦愣了一愣,随即一拍大腿,哈哈大笑起来:“好!好小子!果然随了他老子!”
他笑得畅快,仿佛中状元的是他自己的儿子一般,浑不在意地挥了挥手让捶腿的丫头退下,自己端起茶壶对着嘴灌了一口,抹了抹嘴,满脸都是赞叹之色。
“我跟你们说,”贾赦转过头对邢夫人道,“林如海当年就是探花,那是何等的才学?我虽与他打交道不多,但见过几次,那气度、那谈吐,一看就是正经读书人。”
“如今他儿子更出息,直接中了状元,这可真是青出于蓝而胜于蓝了。”
邢夫人见他高兴,便顺着他的话笑道:“可不是嘛,到底是林家的种,根子上就好。”
贾赦点点头,随即又摇了摇头,脸上露出几分羡慕和感慨交织的神情:
“你说这奇不奇怪?林家祖上也是武将出身,跟咱们家差不多。可你看看人家的后辈——林如海是探花,林珩玉是状元,一个比一个厉害。再看看咱们贾家……”
他顿了顿,掰着指头数:“我是不用说了,从小就不爱读书,舞刀弄棒倒是在行,可如今连个武举都没考过。”
“老二倒是爱读书,可读了这么多年,也不过是个工部员外郎,还是靠着祖上的荫封。”
“至于下一代……琏儿那小子,就知道吃喝玩乐,让他读书比杀了他还难受;宝玉倒是聪明,可心思全不在正经事上,成日家跟那些丫头们混在一起;环儿更不用提,歪歪扭扭的不成器,至于兰儿……”
贾赦越说越觉得不是滋味,一拍大腿:
“怎么同样是武将出身,这林家的后辈个个都是读书的好料子,咱们贾家怎么就没有这样的人才呢?”
邢夫人见他情绪有些低落,连忙劝道:
“老爷也不必太过忧心,各家的缘分不同罢了。林家人口少,自然精贵些;咱们家人多,难免良莠不齐。”
“话是这么说,”贾赦哼了一声,“可你看看人家一个庶出的儿子都这么出息,咱们家嫡出的倒……”
他说到一半,忽然住了嘴,大约是觉得这话说出来不好听。
他沉默了一会儿,又自己笑了起来:
“算了算了,不说这些丧气话。人家中了状元是喜事,咱们该高兴才是。不管怎么说,那也是咱们妹夫的亲生儿子,跟咱们家也算沾着亲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