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今年才二十,有的是时间,但时间这东西,你若只是干等着,它便白白流走了;你若善加利用,它便是最好的筹码。
正想着,外头传来林全的声音:“大爷,水凉了没?要不要再加些热的?”
“不用了。”林珩玉睁开眼,从水中起身。
擦干身子,换了件家常的竹青色直裰,林珩玉觉得整个人都舒坦了不少,像是卸下了一层沉重的壳子。
他一边系着衣带,一边走出净房,便看见林全已经在桌上摆好了饭菜。
一碗粳米粥,熬得浓稠适中,米香扑鼻;两碟小菜,一碟酱瓜,一碟腐乳,都是他素日爱吃的;另有一碟桂花糕,松松软软的,上面撒着金黄的桂花,看着便让人食欲大增。
林珩玉看了一眼,心里便觉熨帖。
他这人有个毛病——喝多了酒之后,第二天什么都不想吃,油腻的闻着就反胃,只有这些清粥小菜才能入口。
林全显然是知道的,所以备的全是这些东西。
“你倒是把我的胃口摸透了。”林珩玉在桌前坐下,拿起筷子。
林全嘿嘿一笑,站在一旁没动。
林珩玉抬头看了他一眼,用筷子点了点对面的位置:“坐下,一起吃。”
林全刚想开口拒绝便见林林珩玉瞪他一眼,索性不再推辞笑嘻嘻地在对面坐下了。
他跟林珩玉这些年,早习惯了这样——大爷不是那种把“主仆有别”挂在嘴边上的人,待底下人宽厚得很。
但林全心里也有数,大爷给脸,他得兜着,不能蹬鼻子上脸。
两人安静地吃了一会儿,林珩玉才想起正事,放下粥碗问道:“父亲那边,府里的宴会定在什么时候?”
林全嘴里正嚼着一口酱瓜,闻言忙咽了下去,擦了擦嘴回道:
“定了,五日后。老爷说日子太仓促了显得不郑重,太久了又怕亲戚们等得心焦,五日正合适。请帖老爷都已经派人送出去了,章府那边也送过去了。”
林珩玉点了点头,心里默默盘算了一下。
五日,说长不长说短不短,够他把翰林院报到的事办妥,也够他理一理返乡的行程。
“黛玉呢?”他又问,夹了一筷子酱瓜,“今日又没在府里?”
林全听他问起姑娘,脸上的表情变得微妙起来,带着几分忍俊不禁的笑意:
“姑娘一大早便去便民坊那边查账去了。说是这个月的账目有些对不上,她要亲自去核。估摸着得等老爷下值那会儿才能回来。”
林珩玉听完,筷子顿了一下,随即无奈地摇了摇头。
他想起昨日琼林宴前,黛玉还特意跑到他院子里来,叮嘱他少喝酒、多喝水、宴席上那些油腻的东西少吃些。
他当时还觉得妹妹贴心,心里暖融融的。
结果转头这个贴心人自己倒好,天不亮就出门查账去了,比他这个做哥哥的还忙。
“你家姑娘,”林珩玉看着林全,语气里带着几分哭笑不得,“比我还忙。”
林全闻言,嘿嘿笑出了声,胆子也大了起来,打趣道:
“这还不是因为大爷偷懒?那么多铺子您如今是一个也不管,净让姑娘一个人操持。要不然,姑娘何至于忙成这样?”
林珩玉被他说得一时语塞,端着粥碗的手都顿住了。
他瞪了林全一眼,可那眼神里并没有多少怒意,更多的是被戳中痛处的心虚。
“就你话多。”他哼了一声,低头喝粥。
林全见好就收,缩了缩脖子,不再多嘴,可那嘴角的笑怎么都压不下去。
林珩玉喝着粥,心里却在想林全的话。
他确实把铺子的事都丢给了黛玉。
倒不是他偷懒——好吧,确实有偷懒的成分在里头——更多的是因为他觉得黛玉喜欢做这些事。
她心思细,算账又快,又喜欢跟人打交道,把铺子交给她打理,她高兴,他也省心。
可如今想来,她到底是个姑娘家,日日在外头跑,虽说有婆子丫鬟跟着,到底不太妥当。
况且她那个身子骨,看着比从前好了一些,可到底底子薄,若是累着了,反倒不美。
“林全,”他放下粥碗,“便民坊那边的账,你去跟管事的说一声,让他每半月把账本送到府里来,别让姑娘亲自跑了。”
林全应了一声,又补了一句:“这话小的跟姑娘提过,姑娘不听,说账本送来了她也得去铺子里看,不然不放心。”
林珩玉:“……”
他揉了揉眉心,觉得这个妹妹大概是随了他父亲的性子——认准了的事,九头牛都拉不回来。
“罢了,”他叹了口气,“她要去便去吧,多派几个人跟着,别让她一个人出门。”
林全又应了一声,心想大爷嘴上说不管,到底还是心疼姑娘的。
吃完了饭,林珩玉又歇了一会儿,便去书房取了本书来看。
可看了几页,心思总也静不下来。
窗外的阳光正好,院子里的桂花开了满树,香气一阵一阵地飘进来,带着几分慵懒的暖意。
他放下书,望着那棵桂树发了会儿呆。
五日后府里设宴,宴完便要准备返乡的事。
姑苏……他有多久没回去了?
算算日子,入京五年,中间只回去过两次,都是匆匆来去,这次回去能住上一个多月,倒是难得。
收回思绪,他在书桌上铺开一张信笺,提笔写了几行字。
是写给章淮安和章应玥的——上次答应过他们,等他科考完了,带他们去城外骑马。
两个孩子记性好得很,先前还隔三差五便让人带话来问,他若再不兑现,怕是下次见面要被他们缠着不放。
写完信,他叫来林全,吩咐道:“送去章府,给淮安和玥儿。”
林全接过信,笑嘻嘻地问:“大爷,要不要小的顺便跟章少爷说一声,您也想他了?”
林珩玉白了他一眼:“你是去送信的,不是去传闲话的。”
林全缩了缩脖子,笑着跑了。
林珩玉望着他跑远的背影,摇了摇头,重新拿起书来看。
这回心静下来了,一页一页地翻过去,渐渐入了神。
午后的阳光从窗外斜斜地照进来,落在他的书页上,落在他的手背上,暖融融的。
院子里偶尔传来几声鸟鸣,清脆得很,像是在跟那桂花的香气一唱一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