酒过三巡，气氛渐渐热闹起来。
他同榜眼和探花先后被庆安帝召见问话，也都得了勉励。
其余的进士们三三两两地举杯相贺，有人豪饮，有人浅酌，有人吟诗作对，有人高谈阔论。宴会一片欢声笑语，热闹非凡。
林珩玉作为状元，自然成了众人敬酒的对象。
一波又一波的人端着酒杯过来，有同年进士，有翰林院的前辈，有各部的官员，还有一些他根本不认识的人。
他不好推拒，只能一一应酬，酒喝了一杯又一杯，渐渐觉得脸上发烫，头脑也有些晕乎起来。
虽说他酒量还行，却实在架不住今日敬酒的人实在太多，加上他平日里最多浅酌几杯，但今日这样的场合，却由不得他。
“林年兄，恭喜恭喜！日后在翰林院，还望多多关照！”
“林世子少年英才，前途无量，下官敬您一杯！”
“珩玉贤弟，日后当互相扶持，来，干了这一杯！”
林珩玉一一举杯应酬，面上始终带着得体的微笑，可胃里已经火烧火燎地难受起来。
他趁着没人注意的间隙，悄悄将一杯酒倒进了身旁的花盆里，又赶紧端起另一杯，装作饮尽的模样。
坐在他旁边的榜眼韩仲和瞧见了，低笑一声：“年兄好手段。”
林珩玉苦笑着摇了摇头，没有说话。
谢师宴是琼林宴的最后一项议程。
新科进士们集体向主考官、副主考官及各位阅卷官行礼致谢，几位考官也分别致辞勉励。
穆云清精神矍铄，他环视着眼前这些年轻的面孔，语重心长地说道：
“诸位今日金榜题名，是十年寒窗苦读的结果，固然可喜可贺。但科举只是入仕之门，真正的学问和事功，还在日后。望诸位不忘初心，恪尽职守，上不负圣恩，下不负所学，方为真正的读书人。”
众进士齐声应诺。
等一切结束，天色已经擦黑了。
林珩玉从琼林苑出来时，只觉得脚下的路都在晃。
他勉强撑着上了马车，靠在车壁上闭了一会儿眼，耳边嗡嗡作响，脑子里像是灌了浆糊一样，什么都想不清楚。
马车辘辘地驶过长街，穿过坊市，最终停在了忠勇侯府门前。
车夫掀开帘子，轻声唤道：“世子，到了。”
林珩玉睁开眼，深吸了一口气，撑着下了车。
门口的灯笼已经点上了，橘黄色的光晕在夜色中摇摇晃晃的，他看着那光，觉得更晕了。
林全迎上来，见他面色潮红、脚步虚浮，连忙上前搀扶：“世子，您这是喝了多少？”
“不多……也就……记不清了。”林珩玉难得说话含糊不清，舌头像是打了结。
林全和一个小厮一左一右搀着他往里走。
林珩玉的院子在侯府东边，穿过两道月洞门、一条抄手游廊便到了。
廊下的丫头们看见世子被架着回来，都吓了一跳，连忙迎上来帮忙。
“快去打热水！世子喝多了！”
“醒酒汤呢？厨房里备着没有？”
“备着呢备着呢，一直温在灶上，奴婢这就去端！”
一迭声的吩咐和应答在廊下响起，林珩玉被搀进了内室，在榻上坐下来。
他闭着眼，任由丫头们帮他脱去外面的官袍、解开玉带、换下皂靴，整个人像是散了架一样，连手指头都懒得动一下。
热水端来了，丫头们拧了帕子给他擦脸擦手。温热的帕子覆在脸上，林珩玉轻轻舒了一口气，觉得好受了一些。
“世子，先喝了醒酒汤再睡吧。”秋鸢端着一个小瓷碗走过来，小心翼翼地递到他面前。
林珩玉睁开眼，接过碗，皱着眉一口一口喝完了。
醒酒汤酸酸甜甜的，带着一股姜的味道，灌下去之后胃里暖洋洋的，确实舒服了许多。
“还要什么吗？”秋鸢接过空碗，轻声问道。
林珩玉摇了摇头，声音有些沙哑：“不用了……你们都下去吧，我睡一觉就好了。”
丫头们对视一眼，虽然有些不放心，但还是依言退了出去。
秋鸢将内室的灯挑暗了些，只留了一盏小灯，又将被子铺好，这才轻轻带上门出去了。
林珩玉挣扎着起身，踉跄着走到净房简单洗漱了一番，出来时觉得浑身上下都是酒气，连头发丝里都是。
他也顾不得那么多了，一头栽倒在床上，连被子都懒得拉，便沉沉地睡了过去。
第二日，日头已过三竿，林珩玉才缓缓睁开眼。
宿醉的余韵还在，太阳穴隐隐作痛，他撑着身子坐起，帐幔外传来雀鸟的啾鸣，透着几分慵懒的暖意。
推门而出时，晨光正好落在青石板上，晃得人有些睁不开眼。
守在廊下的林全见他出来，连忙快步上前，脸上堆着熟稔的笑：“大爷，您可算醒了？昨儿回来得晚，估摸着累着了吧？头疼不疼？”
林珩玉抬手揉了揉额角，摆了摆手：“无妨，去让人备水，我要沐浴。”
“哎，好嘞！”林全笑得更欢了，忙不迭应道，“水早就备着了！小的见您昨儿醉得沉，回来沾了床就睡，连外衣都没脱利落，就猜着您今儿醒了定要好好洗一洗。一早就让小厨房烧了热水，如今温在铜盆里，正好合用。”
林珩玉看他一眼，眼底泛起一丝笑意：“倒是越来越机灵了。”
“这都是跟着大爷学的，该有的眼力见还是得有。”林全嘴甜地应着，引着他往浴室走。
热水氤氲着白雾，驱散了残留的酒气，也洗去了一身疲惫。
他靠在浴桶边缘，脑子里慢慢转着这几日的事。
琼林宴过了，谢师宴也过了，接下来便是返乡省亲后去翰林院报到。
新科进士入翰林，头三年是清苦的——清是清贵，苦是真苦。
翰林院的俸禄不高，好在林家不缺银子，他也不必像那些寒门出身的进士一样，指着那点俸禄过日子。
他在意的不是银子，是资历。
翰林院是“储相”之地，可也不是每个翰林都能入阁拜相的。
这中间差着一个“熬”字——熬资历、熬人脉、熬圣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