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的意思是,这件事只是说给你听听罢了。”
林如海转过身,目光沉静如水:
“忠顺王与陛下表面上看着针锋相对,谁也不服谁,但凡是朝中老臣都清楚,那不过是陛下与忠顺王演的一场戏。那些觉得他们真不和的,都是不懂其中门道的外人。”
他顿了顿,语气更添几分郑重:
“我跟你说这些,是想让你进了翰林院后,该看的看,该听的听,心里要有杆秤,嘴上却不必急着说出来。官场之中,沉默有时比言语更要紧。”
林珩玉迎上林如海的目光,从那双眼眸里看到了深沉的期许与告诫,他郑重地点了点头:“儿子明白了。”
林如海见他听进了心里,神色缓和了些,走回书案前,拿起方才写了一半的字幅,端详片刻。
忽然话锋一转:“你的字这些年想必是越发精进了,写一幅我看看。”
林珩玉微微一怔,随即反应过来,林如海这是想亲自看看他的笔力与心境。
他应了声“是”,走到书案前,小心地将林如海的字幅挪到一旁,另取了一张上好的宣纸铺开。
砚台里的墨是新研的,乌黑发亮,带着淡淡的松烟香。
林珩玉提起狼毫笔,先在废纸上轻蘸了蘸,待笔尖吸足了墨,又凝神静气片刻,才落笔纸上。
他写的是一首应景的春日诗,笔锋起初沉稳内敛,笔画间带着几分温润,似有春风拂过柳梢的轻柔;
写到后半段,笔力渐显遒劲,横折处利落果断,又透着几分少年人的锐气,却不张扬,恰似新竹拔节,自有风骨。
林如海站在一旁静静看着,目光随着笔尖流转,见他运笔时手腕稳健,起承转合间法度严谨,偶尔有几分随性的勾连,却不显杂乱,眼底渐渐露出赞许之色。
待最后一笔落下,林珩玉放下笔,轻轻吹了吹纸上的墨痕,才转身道:“父亲请看。”
林如海走上前,拿起字幅细细品读,从字迹的间架结构到气韵风骨,一一审视。
半晌,他放下字幅,点头道:“不错。笔力扎实了,气韵也足了,可见这些年确实下了苦功。只是……”
他顿了顿,指着其中一个“春”字:“这里的收笔稍显急躁,若能再沉一分,便更显从容了。”
林珩玉凑近一看,果然如林如海所说,那一笔收尾时虽利落,却少了几分余韵。
他躬身道:“父亲说的是,儿子记下了。”
林如海笑了笑:“能看出不足便是进步。字如其人,笔锋里藏着心性,往后练字时,多沉下心来,不光是练笔,更是练心。”
“是,儿子谨记父亲教诲。”
林珩玉应道,心里却对林如海多了几分敬佩——林如海不仅看出了他的笔力,更看透了他落笔时那一丝不易察觉的浮躁。
两人静静站了片刻,林如海放下手中的字幅,忽然转头看向林珩玉,语气比先前温和了许多:
“今日带玉跟章大人的一双儿女去城外,玩得可还尽兴?”
林珩玉想起白日里马场的热闹,嘴角不自觉地漾起笑意:“尽兴的。”
“淮安那孩子精力旺盛,从早闹到晚。
章夫人留了饭,陪淮安和玥儿玩了一下午,那小子缠着要学骑马,我带他去李家的马场跑了一圈。”
林如海这才搁下笔,抬眼看向他,目光里带着几分了然:“李瑾?”
“是。”
林珩玉点头,“他正好休沐,便约了一起。
淮安那性子父亲也知道,坐不住,一路上停了好几回,到的时候李兄已在城外等了小半个时辰。”
林如海嘴角微微弯了弯,似是想笑又忍住了,端起桌上的茶盏抿了一口:“那小子倒是不认生。”
“何止不认生。”
林珩玉想起白日在马场的场景,也不禁笑了笑,“李兄逗他说自己一口能吃一个小孩,他当真了,吓得脸都白了,跑来跟我说不要那个大哥哥了,那人吃小孩。”
林如海这回没忍住,轻轻笑了一声,摇了摇头:“章世南那么沉稳的一个人,养出来的儿子倒是个活宝。”
“许是随了章夫人那边的性子。”林珩玉随口接了一句。
这话一出口,他自己微微一顿,林如海端茶的手也几不可见地顿了一下。
书房里安静了一瞬,那盏茶的雾气袅袅升起,在灯下散成一片薄烟。
林如海放下茶盏,神色如常,没有接这个话头,转而问道:“你母亲……如今瞧着身子如何?”
林珩玉心头微暖,林如海虽未明说他所说的“母亲”是谁,却显然指的是宋心瑜。
他敛了笑意,认真回道:“看着挺好的,气色比前几次见着好多了。席间还笑着给淮安夹菜,数落他贪吃呢。”
他顿了顿,又补充道:“她还提起了大舅舅二舅舅,说大舅舅从姑苏捎了方玉印来,特意嘱咐要亲手交给我。二舅舅在渝州任职,也备了礼,说回京时再补上。”
林如海“嗯”了一声,指尖在茶盏沿轻轻摩挲着,目光落在窗外沉沉的暮色里,声音轻得像一阵风:“宋家倒是念着她的好。”
当年宋心瑜为救家族嫁入林家为妾,后来宋家二哥为官后第一件事便是求他写放妾书,这份情谊,终究是真的。
林如海又沉默了片刻后才开口问了一句:“章夫人……待你们如何?”
林珩玉看了他一眼。
林如海的表情依旧是那副波澜不惊的模样,语气也平淡得像在问今日天气如何,但林珩玉知道,这句话问的不是“章夫人待客是否周到”,而是另有深意。
“很好。”林珩玉答道,语气笃定,“她是真心疼爱我,对黛玉也亲近,没有半分疏离客套。今日黛玉要向她行礼,她拦着不让,说自己身份担不起。我说了几句,她便听了,说日后人前守规矩,人后自在些。”
林如海没有再问,目光落在案上的字迹上,仿佛在端详那一笔一划间的得失。
过了好一会儿,他才轻轻“嗯”了一声,声音低得几乎听不见。
林珩玉知道,林如海问这些,不是不放心宋心瑜待他们如何,而是想确认——他待宋心瑜的态度,是否恰当,是否妥帖。
当年的事,林如海从未对他细说过。
但林珩玉不是傻子,这些年零零碎碎听来的、查到的,拼凑在一起,也大致能还原出一个轮廓。
宋心瑜嫁入林家为妾,是出于宋家的困境,也是出于林老夫人的安排。
后来生下了他,本该母凭子贵,安安稳稳地在府里过日子,但她却因自己母亲刻意隐瞒他孩子还活着缘由,最终带着放妾书离开了林家。
林如海在这件事上,始终是沉默的。
不说对,也不说错,不提亏欠,也不提释怀。
但林珩玉注意到,每当提到章府、提到宋心瑜时,林如海写字的时间总会比平时长一些,落笔也比平时重一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