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父亲。”林珩玉忽然开口。
林如海抬眸看他。
“我今日跟章夫人说了,她是我的生母,有我在前头撑着,旁人不会看轻了她。”
林珩玉说得很平静,像在陈述一件再寻常不过的事,“这话我说出口了,便会做到。”
林如海淡淡道:“知道了。”
只这三个字。没有赞同,也没有反对,不咸不淡,不冷不热。
但林珩玉听出了那三个字底下压着的东西——是默许,也是放手。
林珩玉站起身,道:“天色不早了,父亲也早些歇息。”
林如海“嗯”了一声,笔尖已经落回纸上,继续写那幅未写完的字。
林珩玉转身往外走,走到门口时,身后传来林如海的声音:“珩玉。”
他停住脚步,回头。
林如海没有抬头,笔锋在纸上游走,声音却比方才低了几分,像是说给自己听的:“她对你还算用心,你记着些就好。”
林珩玉站在原地,看着灯下那个伏案的身影。
林如海的背脊依旧挺得笔直,官袍穿在身上一丝不苟,但鬓边那几缕白发在灯光下格外显眼,像是经年的霜雪,怎么也藏不住了。
“儿子知道了。”林珩玉说完,轻轻带上了门。
廊下夜风拂面,带着初秋的凉意。
他沿着回廊往回走,经过黛玉的院子时,院门已经关了,里面静悄悄的,只有廊下一盏灯笼还亮着,在夜风中轻轻摇晃。
他在院门外站了一瞬,没有进去,转身往自己的院子走去。
屋内,紫鹃正轻手轻脚地收拾着黛玉换下的衣裳,见黛玉坐在妆台前发呆,便笑着走过去,拿起梳子替她通头发:
“姑娘想什么呢?回来这一路都没怎么说话。”黛玉回过神来,从铜镜里看了紫鹃一眼,轻声道:“没什么,就是觉得……今日在马场上,淮安骑在马上笑的时候,像极了一个人。”
紫鹃手一顿,小心翼翼地问:“像谁?”
黛玉沉默了片刻,垂下眼帘,声音轻得像一缕烟:“像我自己小时候。”
紫鹃愣了一下,随即笑了笑,没有接话,手中的梳子一下一下地顺着黛玉的长发,动作温柔而妥帖。
铜镜里的少女眉眼如画,神情恬淡,嘴角挂着一丝若有若无的笑意,像是想起了什么久远的、已经模糊了的往事。
窗外月色如水,洒在庭院里的芭蕉叶上,风一吹,便落下几滴露水,发出细微的声响。
这一夜,侯府安静得像一池深潭,连更鼓声都显得遥远而模糊。
第二日一早,林珩玉便精神抖擞地将林如海和黛玉叫了起来。
林如海今日休沐,本想着不用早起上值,总算能睡个囫囵觉。
昨夜户部的折子看到三更天才躺下,脑子里还盘算着北直隶今年秋粮入库的数目,迷迷糊糊刚入了梦,便被林珩玉在外头一通敲门的动静给震醒了。
他睁开眼的时候,天光才蒙蒙亮。
没睡够的人怨气重,最近忙着户部要事没休息好的林如海怨气更重。
这一路上,林如海都不知道瞪了林珩玉多少回了。
那目光刀子似的,从马车出发时便开始往林珩玉身上招呼,恨不得在他身上剜出两个洞来。
林珩玉起初还硬撑着笑,被瞪得多了,渐渐有些心虚,摸了摸鼻子,老老实实地缩在马车一角,大气都不敢出一声。
就连一旁寻常最喜欢挨着林如海坐的黛玉,今日也识趣得很,不动声色地往旁边挪了挪,离林如海远了些,与林珩玉并排坐着。
目光垂落在车帘上,仿佛那上面绣的花样格外好看。
林珩玉偷偷看了她一眼,见她嘴角微微抿着,分明是在忍笑,不由得更加窘迫,偏又不敢说什么,只好干咳一声,扭头去看车窗外的风景。
他也没想到林如海今日反应这么大。
平日里府里起得最早的就是林如海,不管上值还是休沐,天不亮便起身,先练两刻钟的字,再看半个时辰的公务,这才用早膳。
数十年如一日,雷打不动。
而林珩玉恰恰相反——府里最懒的那个就是他。
若没什么要紧事,他能睡到日上三竿,丫鬟婆子们在他门外走动的脚步声都吵不醒他。
刚开始林如海觉得这实在不像话,堂堂侯府公子,日上三竿还赖在床上,传出去像什么样子?
于是亲自督促了几回,每日卯时便让人去掀他的被子。
林珩玉迫于父威,老实了几天,但林如海要一不管他,他便立刻打回原形。
如此反复折腾了几次,林如海索性就随他去了。
倒不是林如海放弃了管教,而是他仔细想了想——自己这个儿子,除了喜欢睡懒觉,旁的也挑不出什么大毛病。
读书用功,为人端正,不嫖不赌不惹事,比那些在外头胡作非为的纨绔子弟好了不知多少倍。
这么一想,林如海便把自己安慰好了,从此对林珩玉睡懒觉这件事睁一只眼闭一只眼,权当没看见。
可这几日实在不同。
户部那边事情繁杂得像一团乱麻,北直隶、山东、河南三地秋粮入库的数目对不上,几个司的郎中各执一词,谁也说服不了谁。
林如海身为户部尚书,事事都要过问,件件都要定夺,连着几日都是三更天才歇下,五更天又得起身。
好不容易盼到休沐,昨夜睡前他还特意吩咐了不许人打扰,打算好好补上一觉。
结果天还没亮,林珩玉就在外头又是敲门又是喊人,动静大得连廊下的画眉都给吵醒了。
林如海当时坐在床边,脸色黑得像锅底,胸口堵着一口气上不去下不来。
他盯着那扇门看了好一会儿,到底还是忍住了没把枕头扔过去,沉着脸起身穿衣洗漱,一言不发地上了马车。
一路上,马车辘辘地往城外走,车里的气氛压抑得像暴风雨前的闷热天。
林如海靠在车壁上,双臂环抱,闭着眼睛,眉头却拧成了一个“川”字,显然不是在睡觉,而是在积攒怒气。
他每隔一会儿便睁开眼瞪林珩玉一下,那眼神的意思很明确——你最好给我一个合理的解释,否则到了地方有你好受的。
林珩玉被他瞪得如坐针毡,偷偷咽了口唾沫,转头向黛玉投去一个求助的眼神。
黛玉接收到他的目光,嘴角微微一弯,随即垂下了眼帘,纤长的手指理了理袖口,一副“此事与我无关”的置身事外之态。
林珩玉:“……”
果然是亲妹妹,靠不住。
马车继续往前走,车轮碾过青石板路,发出单调的辘辘声。
晨风从车帘的缝隙里钻进来,带着初秋的凉意和田野间青草的气息。
远处的天际泛着鱼肚白,几颗残星还挂在天边,将明未明的晨光里,隐约能看见道旁树木的轮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