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珩玉站在原地,进退两难。
往前走不是,转身走也不是。
长宁郡主显然也没料到会是这样尴尬的局面。她攥着帕子的手指微微发白,脸上浮起一层薄红,张了张嘴,却什么声音也没发出来。
两人就这么僵在假山旁,秋风吹过,卷起几片落叶,沙沙作响。
最后还是林珩玉先开了口。
他拱手行了一礼,语气客气而疏离:“多谢郡主拾得舍妹的帕子,既如此,便请郡主将帕子交给臣,臣带回去给舍妹。”
长宁郡主咬了咬唇,目光落在他脸上,似乎想从那双沉静的眼睛里找到些什么。
可什么也没有。
他看她的眼神,与看秦昭华、看探春、看场中任何一位闺秀,并无分别。
她心里忽然涌上一股说不清的酸涩,垂下眼睫,将帕子递了过去。
“有劳林世子了。”
她的声音很轻,轻得像怕惊动了什么。
林珩玉接过帕子,再次拱手:“多谢郡主。臣先告退了。”
他转身要走,身后却忽然传来长宁郡主的声音。
“林世子。”
林珩玉脚步一顿,微微侧身:“郡主还有何事?”
长宁郡主站在原地,秋风拂起她裙角的一角。她抬起头,目光直直地看着他,像似定了什么决心努力深吸一口气,然后开口道:“我心悦于你。”
她的声音微微发颤,却一字一句,清晰分明。
她还是想为自己努力一回。
母亲说过,感情不分先来后到,若是喜欢只管去争取。
若两人最后情投意合,那便是天赐良缘;若是不成,也无遗憾。
总好过什么都没做,日后想起来只剩后悔。
她不想后悔。
而林珩玉则愣在原地。
他设想过许多种可能——她或许会说“林世子留步”,或许会问他要那帕子上的兰花是谁绣的,又或者只是没话找话地再寒暄几句。
可他万万没想到,她会这样直白地说出这句话。
心悦于他。
堂堂郡主,金枝玉叶,就这样站在这候里,红着脸,颤抖着声音,对他说——我心悦于你。
林珩玉的手指微微收紧,帕子的一角被他捏出了褶皱。
他沉默了片刻。
这片刻的沉默漫长得像过了一个世纪。
长宁郡主的指尖在袖中攥得发白,她看着他的背影——他侧着身,她看不清他的表情,只能看见他的喉结微微滚动了一下。
她在等。
等他开口,等他的回答。
心里有个声音在说:他若是无意,自会婉拒。
他若是……她不敢往下想。
林珩玉终于转过身来。
他面向她,目光沉静而复杂。那双眼睛里没有厌恶,没有为难,甚至没有惊讶——只有一种她看不太懂的、淡淡的歉疚。
长宁郡主的心往下沉了一寸。
“郡主厚爱,”林珩玉的声音不高不低,像是斟酌了很久,“臣愧不敢当。”
愧不敢当。
这四个字,像一盆冷水,从她头顶浇下来。
她想过他会拒绝,也做好了被拒绝的准备。可真听到这句话的时候,眼眶还是不争气地红了。
“为何?”她听见自己的声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哽咽,“是因为我是郡主,还是因为……你心里有人?”
林珩玉摇了摇头:“都不是。”
“那是什么?”
林珩玉看着她,目光坦然:“臣只是……没有那个心思。臣如今只想做好分内之事,光耀门楣,护好家人。至于儿女之情,臣从未想过,也不敢轻许诺言。”
他说得很真诚,真诚到长宁郡主想恨他都恨不起来。
他不是在敷衍她,也不是在找借口。他是真的——没有那个心思。
她忽然觉得自己有些可笑。
堂堂郡主,放下身段,鼓起勇气表白心意,换来的却是一句“没有那个心思”。
她吸了吸鼻子,努力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平稳一些:“林世子,你可知道,我今日说这些话,鼓了多大的勇气?”
林珩玉垂下眼帘:“臣知道。所以臣更不敢欺瞒郡主。”
她知道他没有说谎,望着他的眼,郑重开口:“若我说,我愿意等呢?”
话音顿了顿,她深吸一口气,声音里添了几分孤注一掷的勇气:“若你日后有了想与一人携手并肩的念头,可愿……那人是我?”
林珩玉怔住了。
他原以为长宁郡主性子温婉柔顺,却没料到她竟有这般执拗的一面。
她是长公主之女,身份尊贵,嫁给他这位侯府世子,分明是低嫁,说起来该是他高攀了。
可他心里清楚,自己实在不愿卷入皇室争斗的旋涡。
他本就是个想图安稳的人,虽穿越来后便没怎么过上清闲日子,骨子里却藏着几分懒散。
若他真娶了长宁郡主,将来几位皇子争储愈演愈烈,他作为长公主的女婿,又岂能独善其身?
长公主府如今虽未明着站队,可一旦局势有变,他这个女婿怕是百口莫辩。
这些话压在心底,他却不忍直白说出口,只望着她恳切的眼神,轻声道:
“郡主身份尊贵,值得更好的归宿。我性子疏懒,怕担不起这份情意,更怕委屈了你。”
他没说皇室争斗的隐忧,却已是婉拒的意思——有些路一旦踏上,便由不得自己了,他不愿拉着她一同蹚这浑水。
长宁望着他,忽然开口,语气带着几分了然:“你不愿与我有牵扯,可是怕将来卷入皇室争斗?”
林珩玉:“……”
这姑娘,心里竟是门儿清。他没说话,沉默却已然是默认。
长宁看着他坦然承认的神情,心里反倒松了口气——果然是这个缘故。
她父亲从前便跟她说过,林家祖上一直是保皇党,忠心耿耿。
当年林家势微,林如海才不得不选边站,投靠了她舅舅庆安帝。
不得不说,林如海眼光毒辣,最终舅舅确实登上了帝位。
如今林如海在朝中如日中天,林珩玉又是新科状元,林家正是扶摇直上之时,林如海未必愿意让儿子重走自己当年的路——那种在权力夹缝中步步为营的不得已,怕是他再不愿让后辈经历的。
“你顾虑的,我都明白。”
长宁轻轻开口,语气里没有丝毫怨怼,“皇室纷争确实凶险,父亲和母亲也从不强求我嫁入权贵之家,只盼我能寻个安稳度日的人。”
她抬眼望向林珩玉,目光澄澈:
“可我想说的是,长公主府从不是搅弄风云的性子。
舅舅登基这些年,父亲始终守着自己的本分,从不过问储位之争。
若我真能嫁与你,往后你想守着侯府安稳度日,我便陪你守着;你想在朝堂上有所作为,我也绝不会拖你后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