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珩玉望着她,一时竟不知该如何回应。
他从未想过,长宁郡主不仅看透了他的顾虑,还能说出这样一番话来。
她的眼神澄澈坦荡,没有丝毫皇室贵女的骄矜,反倒带着一种难得的真诚与坚定。
“郡主……”他刚要开口,却被长宁打断。
“你不必急着回答我。”
她浅浅一笑,眼底的执拗淡了些,多了几分释然,“我知道这不是一件小事,你需要时间考虑。我刚才说过,我愿意等。等你想通了,等你觉得可以了,再告诉我答案也不迟。”
她顿了顿,又补充道:
“就算……就算最后你的答案不是我,我也不会怨你。至少我试过了,往后想起,也不会有遗憾。”
说完,她将林珩玉手里的帕子又拿了回来,对着林珩玉说,“时辰不早了,我该随父亲母亲回府了。林世子,告辞。”
看着她转身离去的背影,裙摆在石板路上轻轻扫过,带着一种不争不抢的从容,林珩玉心里忽然有些复杂。
他原以为这场牵扯会让彼此尴尬,却没料到长宁会如此通透。
她什么都看明白了——他的犹豫、他的顾虑、他那些说不出口的权衡。可她非但没有恼怒,反而给了他从容退步的余地。
这份体面,比任何质问都让他难以招架。
林珩玉站在原地,目送她的身影消失在月洞门尽头,久久没有动。
春风拂过面颊,带着淡淡的紫藤花香味。
他忽然想起她方才说的话——“等你想通了,等你觉得可以了,再告诉我答案也不迟。”
她说得轻巧,好像等一个人,不过是件寻常事。
可他知道,这世上最磨人的,偏偏就是“等”这个字。
他叹了口气,抬手揉了揉眉心,转身往前院走去。
前院里,宾客已经散了大半。
李瑾正拉着韩仲和不知在说什么,见他回来,随口问道:“怎么去了这么久?林全说你回去拿东西,拿了什么?”
林珩玉面不改色:“没什么,黛玉落了件东西,我去找了一趟。”
李瑾不疑有他,点点头又转头跟韩仲和说起了方才的投壶。
林珩玉在一旁坐下,目光不经意地扫过女眷那边——长宁郡主已经回到了长公主身边,正低头与母亲说话,神色如常,仿佛方才假山旁的那一幕从未发生过。
倒是黛玉,不知是不是察觉到了什么,朝他这边看了一眼。
兄妹二人的目光在空中撞了一下。
黛玉微微挑眉,似乎在问:怎么样了?
林珩玉面无表情地移开视线,端起茶盏喝了一口。
黛玉撇撇嘴,收回目光,继续与身旁的探春说话。
长公主正在与谢老夫人话别,余光却始终留意着女儿的一举一动。
她见长宁回来后面色平静,既无喜色也无悲戚,心里便有了数——怕是不成。
她暗暗叹了口气,没有多问,只牵起女儿的手,温声道:“时候不早了,咱们也该回了。”
长宁点点头,乖巧地跟在母亲身后,向主人家告辞。
林如海亲自送到门前,连声道:“长公主、驸马慢走。”
长公主含笑应了,目光不经意地扫过站在林如海身后的林珩玉,停留了片刻,才转身上了马车。
车帘放下,隔绝了外头的视线。
长宁郡主靠在车壁上,一直挺得笔直的脊背,终于慢慢塌了下来。
长公主看着她,没有急着开口,只是将手轻轻覆在女儿的手背上。
“母亲,”长宁的声音很轻,轻得像一片落叶,“他说他没有那个心思。”
长公主的手指微微一顿。
“不是不喜欢我,”长宁苦笑了一下,“他是谁都不喜欢。”
车厢里沉默了片刻。
长公主轻轻拍了拍女儿的手背,柔声道:“母亲知道了。”
没有安慰,没有劝解,也没有“我早就说过”之类的话。
只是这样一句——娘知道了。
长宁的眼眶又红了,可她咬着嘴唇,忍住了。
她不想在母亲面前哭。
来之前她就跟自己说好了,不管结果如何,都要体体面面的。她做到了,那就够了。
马车辘辘驶过长街,渐渐远离了忠勇侯府。
长宁掀起车帘的一角,回头望了一眼。
侯府门前的灯笼已经点上了,橘黄色的光晕在暮色中显得格外温暖。
她放下车帘,轻轻吐出一口气。
林珩玉,我说了愿意等。
你可别让我等太久。
侯府门前,送走了最后一批客人,林如海长长地舒了一口气,转身往里走。
林珩玉跟在他身后,父子二人一前一后穿过前院,往书房方向去。
“今日辛苦了,”林如海边走边道,“明日还要清点咱们回姑苏的行囊,早些歇息。”
林珩玉应了一声。
林如海走了两步,忽然停下脚步,回头看了儿子一眼。
“今日长宁郡主找你说了什么?”
林珩玉脚步一顿。
林如海不愧是户部尚书,察言观色的本事一流。他自以为掩饰得很好,没想到还是被看出来了。
“没什么,”林珩玉淡淡道,“只是说了几句话。”
林如海看了他一眼,没有追问,只“嗯”了一声,继续往前走。
走了几步,忽然又停下来。
“珩玉。”
“儿子在。”
“长宁郡主是个好姑娘。”
林如海说这话时没有回头,语气平平淡淡的,像是在说一件无关紧要的事,“不过,你的事你自己做主。为父不管你这些。”
说完,他便大步流星地走了,留下林珩玉一个人站在廊下。
林珩玉愣了片刻,随即失笑。
林如海这话,听着是不管,可那前半句——“长宁郡主是个好姑娘”——分明是在点他。
他摇了摇头,抬脚往自己院里走去。
路过黛玉的院子时,他犹豫了一下,还是拐了进去。
黛玉正坐在灯下看书,见他来了,放下书卷,笑眯眯地迎上来:“哥哥来了?”
林珩玉看着她那张无辜的脸,深吸一口气。
“帕子呢?”
黛玉眨眨眼:“帕子?什么帕子?”
林珩玉面无表情:“你让长宁郡主还你的那块帕子。”
黛玉“哦”了一声,从袖中抽出帕子,在他面前晃了晃:“在这儿呢。郡主方才亲自送回来的。”
林珩玉看着她,欲言又止,最终只叹了口气。
“以后别再做这种事了。”
黛玉歪着头:“什么事?我做什么了?”
林珩玉:“……”
他发现如今自己拿这个妹妹一点办法都没有。
“行,你没做什么。”他转身就走。
黛玉在后面笑出了声:“哥哥慢走啊!”
林珩玉头也没回,大步流星地出了院子。
黛玉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门外,慢慢收了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