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如海深吸了一口气，像是要把那些翻涌的情绪都压下去，他转过身，拍了拍林珩玉的胳膊。
语气恢复了几分平静：“好了，不说这些了。咱们进去吧。”
他顿了顿，又叮嘱道：“方才跟你说的这些，就别告诉你妹妹了。她心思细，听了又该睡不着觉了。”
林珩玉点点头，喉间发紧，只“嗯”了一声。
父子二人并肩往船舱走，晨光落在他们身上，拉出两道长长的影子。
林珩玉看着父亲鬓边又添了几缕白发，忽然觉得，林如海撑起林家的这些年里，他何止是鬓生华发，他是把所有的苦都藏在了心里，把所有的支撑都给了他们兄妹。
进了船舱，黛玉已经放下了书，见他们进来，连忙起身：“父亲，哥哥，外面风大，快进来别着凉了。”
林如海脸上已看不出方才的伤感，只笑着点点头，在桌边坐下：“还是玉儿细心。”
黛玉被夸得弯了弯嘴角，倒了一盏热茶递过去，又给林珩玉也倒了一盏。
林珩玉接过来，指尖触到温热的茶盏，心里那点发紧的酸涩才慢慢化开了一些。
林如海端着茶盏，目光落在窗外缓缓后退的河岸上，忽然开口，语气比方才轻快了许多：
“珩玉，这次回姑苏，为父想把你祖父留下的那些旧账册都翻出来理一理。
从前在京城顾不上这些，如今既然回来了，正好趁着这段日子，把该清的清了，该收的收了。”
林珩玉听出父亲话里的意思——林老侯爷在世时，林家在姑苏有不少产业，田地、商铺、作坊，零零散散的，有些还在林家的名下，有些早就被管事们蚕食鲸吞了。
从前林如海在扬州时被甄家及那些盐商处处使绊子哪里有闲心管这些，入京后他在京中便是有心也只能鞭长莫及，想来那些产业到底还剩多少，他心里也没底。
如今回了姑苏，确实该好好清一清了。
“儿子明白，”林珩玉点头，“等安顿下来，儿子就着手去办。”
林如海摆了摆手：“不急。先祭祖，先祭祖。”
他说这话时，目光里有一种郑重其事的分量。
林珩玉知道，对林如海来说，祭祖是头等大事。五年没回来了，他也是想去林老侯爷林老夫人坟前唠嗑唠嗑。
他嘴上不说，心里不知道有多愧疚。
船行继续，两岸的景致越来越秀美。
过了常州地界，水网渐渐密集起来，大大小小的河道纵横交错，像一张铺在大地上的网。
河面上往来船只也多了，运货的、载客的、捕鱼的，各色各样，热闹却不喧嚣，有一种水乡特有的从容。
船在午后驶入了姑苏地界。
最先映入眼帘的是一座石桥，拱形的桥洞跨在河面上，像一道弯弯的眉。
桥身是青灰色的，缝隙里长满了青苔和蕨草，一看就知道有些年头了。
桥那头是一排白墙黛瓦的房屋，高低错落，层层叠叠，像一幅水墨画铺在河岸边。
船刚在码头停稳，跳板还没完全搭牢，林如海便已按捺不住，拉着黛玉的手就往船下走。
黛玉被他拽得踉跄了一下，连忙稳住脚步，眼底却漾着笑意——父亲这是归心似箭了。
林珩玉在后面叮嘱小厮们仔细清点行囊，确认一件不落都搬上岸，这才转身下船。
刚踏上码头的青石板，就见林如海正和一个鬓发花白的老者握着双手，说得热络。
那老者身着半旧的青布长衫，腰杆挺得笔直，脸上沟壑纵横，眼里却满是激动的光，正是林家老宅的管家石叔。
“老爷！您可算回来了！”石叔的声音带着浓重的吴侬口音，微微发颤，“老奴前几日就接到信，天天在码头候着，总算把您盼回来了！”林如海拍着他的手背，目光在他身上打量着，叹道：
“石叔，多年不见，你倒还是这般硬朗。只是这头发，比从前更白了。”
“嗨，老奴老喽！”石叔抹了把眼角，笑道，“倒是老爷，看着比从前还要精神些！哟，姑娘已经长这么高了，出落得跟夫人年轻时一个模样，俊得很！”
黛玉被他夸得有些不好意思，微微点头：“石叔。”
“哎！”石叔应着笑得合不拢嘴，“屋里都收拾妥当了，姑娘前几年留下的那几盆兰草，我日日照着方子打理，如今正开得旺呢，就等您回来瞧。”
林如海听着这话，眼眶又热了些，摆了摆手：“先回家，先回家。”
石叔连忙应着，转身指挥着下人接过行李，又引着他们往老宅的方向走。
林珩玉落后半步，看着父亲与石叔并肩而行的背影，听着他们絮絮叨叨说着老宅的近况——
哪棵树结了果，哪间房漏了雨，哪个老仆还在，哪个后生添了丁——那些琐碎的家常里，藏着的都是岁月的温度。
到了林府门前，朱漆大门紧闭，门楣上“林府”二字虽经岁月打磨，却依旧透着苍劲。
林如海站在阶下，仰头望着那块牌匾，久久没有动弹。
晨光照在他脸上，映出几分恍惚——这门，他竟已五年没踏进来了。
石叔示意门口的小厮将门打开，铜环相撞的“哐当”声在巷子里荡开。
片刻后，大门“吱呀”一声开了，几个仆妇迎出来，见了他们，脸上顿时堆起笑：“老爷回来了！”
林如海这才收回目光，抬脚跨进门槛。刚走到影壁后，就见堂屋门口站着几位身着长衫的中年男子，正是林家的几位叔伯。
为首的林德明笑着迎上来，拱手道：“如海，可算到了！我们估摸着你们父子三人得酉时才到，没想到这会子就到了，倒比信上早了两个时辰。”
“路上顺风顺水，船走得快些。”林如海笑着回礼，目光扫过众人，“德明兄，德辉兄，德宏兄，多年不见，你们都安好。”
“都好，都好。”
林德辉性子爽朗，拍了拍他的胳膊，“倒是你，在京里当大官，瞧着倒清瘦了些，怕是没少费神吧？”
旁边的女眷们也围了上来，几位婶母笑着拉过黛玉的手，你一言我一语地夸她：“几年不见玉儿长这么高了，瞧这气度，不愧是京里回来的姑娘。”
黛玉一一躬身行礼，声音温婉：“见过各位伯父、叔父、婶母。”
林珩玉也跟着上前见礼，几位叔伯打量着他，眼里满是赞叹。
林德宏捋着胡须笑道：“珩玉如今可是咱们林家的荣耀，新科状元郎，姑苏里都传遍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