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德明感动道：“如海，你们父子俩这份心，真是……”
他话未说完，却已红了眼眶。
林家在姑苏虽也算望族，但这些年族中子弟大多务农经商，肯在学问上用心的不多，学堂荒废已久，如今有了这笔钱，或许能让家族文风再兴。
正说着，石叔又领着小厮进来，手里捧着几个锦盒：“老爷，这是沈老爷让送来的，说是给姑娘和世子爷的见面礼。”
打开一看，里面是两匹上好的云锦，一匹是烟霞色，织着缠枝莲纹，正适合黛玉做新衣裳；另一匹是月白色，暗纹是流云百福，配林珩玉再合适不过。
另有一对羊脂玉镯，莹润通透，显然是给黛玉的。
“砚堂倒是有心了。”林如海笑着摇头，“回头替我谢过他，改日我亲自登门拜访。”
石叔应下，又道：“沈老爷还说，晚上在‘晚香楼’备了宴，特意请老爷和世子爷过去坐坐。”
林如海沉吟道：“今日刚到，改日吧。”
林德辉却道：“沈砚堂跟你是总角之交，他盼你回来盼了多久？你要是不去，他明日定要亲自跑一趟。不如就去坐坐，喝两杯就回来，也不耽误事。”
林如海想想也是，便点头应了。
不知不觉，日头已西斜。
王氏起身道：“厨房炖了莲子羹，我让丫鬟端上来给大家润润喉。”
说着，便领着几位婶娘往后厨去了。
姑娘们见长辈走了，也渐渐放开了些。
林瑞的小妹林月才十岁，性子活泼，凑到黛玉身边，指着她发间的珠花问：“林姐姐，这花是京城来的吗？真好看。”
黛玉笑着点头：“是，回头姐姐送你一支。”
林月眼睛一亮：“真的？谢谢林姐姐！”
看着孩子们相处融洽，林如海和几位叔伯都露出了笑意。
林德明捋着胡须道：“还是人多热闹。想当年，叔父还在时，咱们也是一大家子挤在这老宅里，逢年过节，院里能摆下五桌宴席。”
林如海望着窗外熟悉的石榴树，仿佛又看到了父亲当年教他读书的模样，眼底泛起暖意：
“是啊，一晃这么多年了。”
窗外的石榴树影被夕阳拉得老长，落在林如海手背上，像极了父亲当年握着他的手教他写字时的模样。
他指尖微微收紧，将那点酸涩压回心底，抬头时已恢复了平静。
众人在屋里又闲话了许久，直到晚膳备好，满桌热菜蒸腾着香气，一行人说说笑笑地用过饭，叔伯婶娘们才起身告辞。
送走众人，林珩玉转头对雪雁、紫鹃和晴雯道：“雪雁，带着姑娘先回去院里伺候她洗漱歇息。”
又转向黛玉，温声道，“这几日船上颠簸，你定没睡好，洗漱完就早些歇着，别再熬夜看那些账目了。”
黛玉点头应下，望着他叮嘱：“哥哥，你待会儿陪父亲去见沈世伯，也早些回来。父亲这一路也累着了，别让他熬得太晚。”
“放心。”林珩玉笑了笑，“最多坐半个时辰，我便寻个由头拉他回来。”
黛玉这才放心，带着雪雁三人转身回了后院。
她走后林珩玉也快步回自己院里洗漱换衣，等他一身清爽地走出院门时，林如海已在花厅等候。
见他来，林如海起身问：“都收拾好了？”
“是，父亲。”林珩玉颔首，“都妥当了。”
林如海“嗯”了一声，率先迈步：“走吧，你沈世伯这会子该在晚香楼等着了。”
父子二人并肩出门，晚风带着微凉的水汽，吹得街旁灯笼轻轻摇曳。
到了晚香楼，推门而入，包房里果然已坐了人——沈砚堂正端着茶盏浅酌，身旁坐着两个公子哥。
两人年龄瞧着差不多大，皆是眉清目秀，只其中一个皮肤略显粗黑，身板也更壮实些，不似寻常读书公子那般清瘦。
但他一身锦衣玉冠，料子做工皆是上乘，显然不是寻常人家的出身。
林珩玉心中纳罕：以父亲与沈世伯的交情，沈世伯断不会随便带个不相干的人来赴宴。
可此人坐在沈家两位公子身侧，既不似他们那般自然从容，又隐隐透着一股子格格不入的意味。
尤其是不似另一位公子哥那般，见他们进来便起身笑脸相迎，反而整个人显得有些拘束，手都不知道该往哪里放。
林珩玉心里疑惑，面上却不动声色。
而他的疑惑，没多久便被沈砚堂打消了。
“如海！”沈砚堂脸上堆起热络的笑，快步走上前，一把攥住林如海的手，
“可算把你盼回来了！当年在扬州，咱们兄弟还能时常聚聚，自你进京任职，这一晃竟是五年未见，我这心里头，可惦记着你呢！”
他声音洪亮，带着几分久别重逢的激动，又转向林珩玉，上下打量一番，抚掌笑道：
“这便是珩玉吧？都长这么高了，一表人才，果然是新科状元的模样！”
林珩玉连忙躬身行礼：“沈世伯过奖了。”
沈砚堂的两个儿子也跟着上前行礼，口称“林世伯”“林兄”。
林如海笑着回礼，拉着沈砚堂坐下：“看你这精神头，比在扬州时更健朗了。”
沈砚堂笑着摆手，又招呼两个人上前开始介绍：“如海，这是澜儿，他小时候你还抱过的。”林如海闻言点点头，目光落在沈澜身上，端详了片刻，随后笑着开口道：
“没想到一眨眼他已经这么大了。在我印象里，他还是个小豆丁呢，扎着两个小揪揪，见了人就往大人身后躲。”
沈澜弯腰行礼，举止大方得体，随后看着林如海笑着说：
“多年不见，林世伯模样瞧着不仅没怎么改变，反而气色倒是越来越好了。想来应是林兄回来认祖归宗后，林世伯心中一块大石落了地，人自然就松快了许多。”
这话说得漂亮，既夸了林如海，又顺带提了林珩玉认祖归宗的事，两边都照顾到了。
林如海闻言笑着开口：“澜儿这张嘴，可比小时候利索多了。从前那个见了生人就脸红的小娃娃，如今竟这般会说话了。”
他捋须笑着，眼底满是欣慰，正要再说什么，目光却不经意地掠过沈澜身侧，落在那另一个少年身上，微微一顿。
沈砚堂显然也注意到了林如海的疑惑，忙将身后的少年拉到跟前，拍了拍他的肩膀，笑着说：“这是洵儿，沈洵。如海，你怕是不认得他。”
林如海微微一愣，低头看向那少年。
沈洵面容清秀，眉目间带着几分沈砚堂年轻时的影子，只是神情有些腼腆，垂着眼，不太敢直视长辈。
林如海看了片刻，恍然道：“洵儿？这俩孩子瞧着一般大，莫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