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九三四年九月,伦敦,唐宁街十号。
麦克唐纳坐在书房里,面前摊着厚厚一沓文件。
他已经看了整整一个下午,但一个字都没看进去。
他在想共产党的事。
不是麦克唐纳不想处理,是他处理不了。
三个月前,内政大臣向他提交了一份报告,建议取缔英国共产党的公开活动,逮捕其核心领导人。
报告写得很详细,证据很充分,理由很充足。
麦克唐纳看了两遍,然后把报告锁进了抽屉里,没有批复。
不是麦克唐纳不想批,是他不敢批。
麦克唐纳看着外面那条街道。
唐宁街的卫兵在门口站得笔直,黑色的制服,红色的帽缨,步枪上的刺刀在灰蒙蒙的光线下泛着冷光。
这些卫兵能挡住什么?能挡住游行的人群,能挡住砸石头的暴徒。
但他们挡不住德国人的坦克。
德国人的坦克。麦克唐纳闭上眼睛,脑子里浮现出那张从柏林传来的照片。
那是去年五月,德国在柏林举行阅兵式,几百辆坦克排成方阵从勃兰登堡门下驶过,履带碾压在石板路上,发出沉闷的轰鸣。
韦格纳不会直接动手。
这一点,麦克唐纳比谁都清楚。
那个坐在柏林办公室里的德国人,从来不会像拿破仑那样挥师西进。
他的手法更隐蔽,更狡猾,也更有效——他不需要派一兵一卒进入英国,只需要让英国共产党在这里生根发芽,然后等着它自己开花结果。
而英国共产党,正在开花结果。
麦克唐纳走回桌前,翻开那份内务部的最新报告。
数字很刺眼:党员人数超过十五万,同情者至少是党员的好几倍。工会、码头、煤矿、铁路——这些关键行业里,共产党的影响力越来越大。
上个月,利物浦码头工人罢工,共产党的人站在最前面,举着红旗,喊着口号。警察驱散了一次,第二天又来一次。抓了几个人,第三天更多的人涌上街头。
不是工人想造反,是工人吃不上饭。
大萧条已经过去了几年,但失业率还是两位数,救济金少得可怜,码头上的临时工为了一个岗位要等上好几个小时。
工人不傻,他们知道谁在帮他们——不是麦克唐纳,不是保守党,是共产党。
共产党的人给他们送面包,送牛奶,帮他们写请愿书,陪他们去跟资本家谈判。
麦克唐纳叹了口气,拿起茶杯,茶已经凉了。
他没有叫人来换,端起杯子喝了一口,凉茶又苦又涩,正像他此刻的心情。
他想起韦格纳。那个比他年轻许多的德国人,从一九一八年起就用一种他看不懂的方式在改变世界。
他不喜欢韦格纳,不喜欢他的主义,不喜欢他的方法,不喜欢他那种“我永远是对的”的笃定。
但他不得不承认,韦格纳做到了他做不到的事——让工人吃饱饭,让农民有地种,让一个被战争打垮的国家在十几年内重新站起来,站得比谁都高。
如果英国也有一个韦格纳呢?麦克唐纳有些不敢想下去了。
门被敲响了。秘书探进半个身子。
“首相,内政大臣的电话。他说——”
“告诉他,我明天再回。”
秘书退了出去。麦克唐纳靠在椅背上,看着天花板。
他在想,如果他对国内的共产党动手,柏林会怎么做。
韦格纳会不会出兵呢,这一点他不确定。德国人会不会派军队登陆英吉利海峡呢。
但他们一定会做别的事——经济制裁,贸易封锁,支持英共发动总罢工,让整个国家瘫痪。
然后,等老百姓怨声载道的时候,他们再推一把。
麦克唐纳从抽屉里拿出那份搁置了三个月的报告,看了一眼,又放回去了。
不对共产党动手,是等死。动手,是找死。他选择了等死,至少能死得慢一些。
窗外,天色渐渐暗了。
唐宁街不远处,一辆黑色的轿车停在路边。
引擎没有熄火,车里坐着四个人,都穿着深色的衣服,帽子压得很低,看不清脸。
副驾驶座上的人低头看了看手表,然后朝驾驶座上的人点了点头。
“时间到了。”
驾驶座上的人没有说话。他把手放在档杆上,深吸了一口气,然后踩下了油门。
轿车猛地冲了出去。
唐宁街的路口有警卫。一个穿制服的警察看见那辆车加速冲过来,下意识地举起手,嘴里喊着什么——也许是“停下”,也许是“危险”,也许是别的什么。
没有人听清,因为那辆车没有停。
警察往旁边闪了一步,从腰间接下配枪,朝车胎开了两枪。子弹打在路面上,溅起一串火星。
警察又开了两枪。这一次,一颗子弹打中了车门,在铁皮上留下一个洞,但车是改装过的,铁皮下面焊了钢板,子弹穿不透。
车窗降下来了。
副驾驶座上的人探出头,手里攥着一个玻璃瓶。瓶口塞着布条,布条在燃烧,火焰在风中跳动着。
他把燃烧瓶抡了两圈,然后朝唐宁街十号的方向扔了出去。
玻璃瓶在空中划出一道弧线,撞在首相官邸的外墙上,碎了。汽油溅在砖墙上,火焰腾地一下窜了起来,顺着墙壁往上爬,像一条红色的蛇。
紧接着是第二瓶,第三瓶。
然后是手榴弹,手榴弹落在官邸门前的台阶上,滚了两下,然后炸了。
轰。
爆炸声在伦敦的上空炸开,震得附近的窗户哗哗作响。
烟雾和火焰从官邸的方向涌出来,遮住了路灯的光,把整条街染成一片暗红色。
尖锐的警报声立刻响了起来。
黑色轿车没有停。
它冲过唐宁街的尽头,拐进一条小巷,消失在伦敦的夜色中。
麦克唐纳被爆炸声从椅子上震了起来。
他冲到窗前,看见外面一片火光。
烟雾在路灯的光晕中翻滚,玻璃碎片散落在街道上。
警卫们在喊,有人在跑,有人在打电话,有人在用灭火器扑火。一切都乱成了一锅粥。
门被撞开了。秘书冲进来,脸色白得像纸。
“首相,您没事吧?”
麦克唐纳的脑子里一片空白。
“首相!”秘书又喊了一声。
麦克唐纳终于转过身来。
“我没事。”他的声音沙哑,“外面情况怎么样了?”
“还不清楚。已经打了电话,增援已经在路上了。”
麦克唐纳点了点头,走回桌前,坐下来。
“给国王陛下打电话。报告情况。”
“首相,这个时候——”
“去。”
秘书转身跑了出去。
麦克唐纳一个人坐在书房里,他在想,是谁干的。
是共产党?不像。共产党不会用这种方式。他们要的是民心,不是暴力。
扔燃烧弹、炸首相官邸——这种事只会让他们失去民心。
是右翼?有可能。那些法西斯分子、保皇党人、对现状不满的军官,他们有动机,有能力,也有胆量。
是爱尔兰人?也有可能。爱尔兰共和军一直在搞破坏,他们的手法就是炸弹、燃烧瓶、暗杀。
消息传得很快。
不到一个小时,伦敦的各大报社都接到了消息。
夜班编辑们从睡梦中被叫起来,冲进办公室,抓起电话,大声喊着“号外号外”。
《泰晤士报》的号外标题用了巨大的黑体字:“唐宁街遭炸弹袭击——首相无恙。”
《每日电讯报》的标题更惊悚:“燃烧弹砸向首相官邸——谁在纵火?”
《每日邮报》的标题最直接:“恐怖袭击伦敦——共产党干的?”
消息越过英吉利海峡,传到了巴黎。
法国共产党中央连夜召开紧急会议,讨论事态发展。传到了柏林。
韦格纳在凌晨被叫醒,眉头紧锁。传到了莫斯科。
斯大林在克里姆林宫的办公室里来回踱步,手里的烟斗冒着烟。
华盛顿,白宫的新闻秘书在凌晨两点被叫醒,草草拟了一份声明,措辞谨慎,只说“关注事态发展”。
全世界都在看着伦敦。
唐宁街的火还在烧。消防队把火扑灭之后。
官邸的外墙被熏得焦黑,几扇窗户碎了,台阶上散落着玻璃碴子和弹片。
警察在周围拉起了警戒线,记者们被挡在外面,只能远远地拍照。
麦克唐纳在凌晨三点被转移到了安全屋。
他坐在车里,看着窗外飞速后退的伦敦街道。
尖锐的在想,明天早上,他该怎么面对议会,怎么面对国王,怎么面对那些等着看他笑话的反对党议员。
他在想,这次袭击会不会成为压垮骆驼的最后一根稻草。
他在想,如果他辞职了,谁来接这个烂摊子。
谁接都一样。没有人能救英国。不是英国不够强,是这个世界变得太快。
一九一八年之前,英国是世界的中心。现在呢?中心在柏林。
伦敦成了一座孤岛,漂在大西洋的东边,等着从欧洲大陆涌来的赤色洪流把它淹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