黑色轿车平稳地停在日本陆军总医院正门外。叶清欢推开车门时，高桥信一已经站在路边等着了。他今天没穿军装，一身深灰色西服，看起来倒像个寻常的文职人员。
“叶医生，辛苦您跑这一趟。”高桥脸上是带着程序化的微笑。
“分内之事。”叶清欢拎着出诊用的黑色皮箱。
松本夫人的病房在三楼。检查、触诊、询问病史，叶清欢的动作专业利落。腰椎间盘突出急性发作，骨膜炎症。很难根治，只能缓解。病人自己要多注意，不要提重物，尽量睡硬板床。尽量保守治疗，不要做手术。
她开了止痛和缓解痉挛的药，嘱咐了卧床和热敷的注意事项。
“按时服药，如果三天后没有缓解，或者出现腿部麻木，要立即联系我。”她合上皮箱。
“是，是，多谢叶医生。”高桥接过处方，连声道谢，“我送您回去？”
“不用了，门口有车。”叶清欢语气平静，“夫人需要休息，您请留步。”
高桥将她送出医院大门时，天色已近黄昏。冬日的暮色来得早，铅灰色的云层低垂。叶清欢在台阶上站了片刻，寒风吹起她大衣的下摆。她抬手拦了辆黄包车。
“辣斐德路。”
晚上六点三刻，叶清欢坐进等在门外的道奇轿车。她换了身墨绿色丝绒旗袍，外罩白色裘皮短氅，头发在脑后挽了个简洁的发髻，簪了支珍珠发簪。脸上薄施脂粉，唇上点了些颜色。
车子驶入法租界西区。王景山的公馆是一栋三层花园洋房，今夜灯火通明。铁艺大门敞开着，院子里已停了不少汽车，间或有几辆锃亮的黄包车。穿制服的门童在引导车辆。
客厅里衣香鬓影。长条餐台上铺着雪白桌布。冷盘、热菜、点心、水果、酒水一应俱全，是标准的西式冷餐会。留声机里放着舒缓的爵士乐，三三两两的宾客端着酒杯，或站或坐，低声交谈。
叶清欢走进客厅时，王景山正与一位白发老者说话。看见她，他立刻迎上来。
“叶医生来了！”他伸出手，叶清欢与他轻轻一握，“路上还顺利吧？”
“顺利。王会长费心了。”
“哪里话。来，我给你介绍——”他引着叶清欢走向那位老者，“这位是陆伯鸿陆老先生，上海银钱业公会的前任会长，也是我们今晚这场慈善募捐的发起人之一。”
陆伯鸿看起来七十上下，精神矍铄，一身藏青色团花绸缎长袍，手里拄着根紫檀木手杖。他打量着叶清欢，目光温和：“这位就是景山常提起的叶医生？果然是青年才俊。”
“陆老过奖。”叶清欢微微欠身。
“叶医生刚从德国回来？”陆伯鸿问，“那边现在……还太平吗？”
“医院里还算平静，学术交流也正常。”叶清欢答得谨慎，“只是市面确实比前两年紧些。”
陆伯鸿点点头，叹了口气：“这年月，哪里都不太平。所以我们这些老朽，才想着能做一点是一点。”
“陆老这是自谦了。”王景山笑道，“今晚这场募捐，多亏您登高一呼。对了，叶医生，我先带您看看今晚的章程。”
他将叶清欢引到客厅一侧。那里立着几块展板，贴着些照片和文字说明。照片上是些衣衫褴褛的孩子，有的在简陋的屋檐下挤作一团，有的睁着茫然的大眼睛看着镜头。文字说明写着“沪上孤儿紧急救助计划”，下列若干募捐项目和善款用途。
“这是我和几位朋友发起的。”王景山的声音低了些，脸上惯常的笑容淡去几分，“战事一起，多少人家破人亡。大人走了，留下些孩子，无依无靠。租界里还能挤一挤，闸北、南市那些地方......唉。”
叶清欢看着那些照片。一张照片上，一个约莫五六岁的小女孩紧紧抱着个破旧的布娃娃，脸上脏兮兮的，只有一双眼睛又大又黑，直直望着镜头。不难看出，她之前的家庭应该生活不错，如今现在只剩她一个。
“现在收容了多少孩子？”她问。
“登记在册的，有三百多人。实际需要帮助的，恐怕是这个数的几倍。”王景山苦笑，“房子、粮食、药品、冬衣，哪一样都缺。光靠我们几个，杯水车薪。所以想着，借这个机会，多请些朋友来，能帮一点是一点。”
叶清欢沉默地看着展板。客厅另一头，一位穿着宝蓝色旗袍、戴翡翠项链的太太正用帕子拭眼角，她身边的先生从西装内袋掏出支票簿。不远处，两个穿着长衫的男人低声交谈着，其中一人摇了摇头，做了个无奈的手势。
“叶医生。”一个温和的女声在身侧响起。
叶清欢转过头。一位四十余岁、穿着深紫色绣银线旗袍的女士端着酒杯走过来，她容貌端庄，气质沉静。
“这位是李太太，李婉如女士。”王景山介绍道，“李太太是‘上海妇女战时救济会’的负责人，今晚的募捐，她们出了大力。”
“叶医生，久仰。”李婉如微微颔首，“常听王会长提起您，说您医术高明，仁心仁术。我们救济会下属有两个临时诊所，专为难民和孤儿提供基本医疗服务。只是医生和药品实在紧缺。不知叶医生在圣玛利亚医院，是否方便……”
她没说完，但意思很明白。
叶清欢沉吟片刻：“药品医院有定额配给，但也有部分自主采购权。我可以想想办法，看能不能匀出一些基础药品。数量可能不多，但应应急应该可以。至于医生，我可以在休息时间来义诊。”
李婉如眼睛一亮：“那太感谢了！哪怕是几瓶磺胺，也是救命药。”
“李太太客气了。只是这事不宜声张，您明白的。”
“我懂，我懂。”李婉如连连点头，压低了声音，“我们有个联络点，在霞飞路‘慈惠’药房后面。叶医生若方便，可以把药送到那里，找掌柜孙先生，说是李太太的朋友即可。”
“好。”
又寒暄几句，李婉如便去招呼其他客人了。王景山看着她的背影，低声道：“李太太的先生原是东北军的军官，‘九一八’后就没了音讯。她一个人带着两个孩子来上海，变卖了首饰，办起这个救济会，很不容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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