叶清欢端起侍者托盘上的一杯香槟,抿了一口。酒液冰凉,带着细微的气泡。
客厅里,募捐在继续。一位穿西装、戴金丝眼镜的中年男人走到临时设的小讲台前,轻轻敲了敲酒杯。交谈声渐渐低下去。
“诸位来宾,诸位朋友,”男人开口,声音清朗,“感谢大家在百忙之中莅临今晚的慈善晚宴。我是《申报》的郑家明。在座许多都是老朋友,知道我们为何聚在这里——为了那些因战火失去父母、无家可归的孩子。”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全场:“上海是座包容的城市,但我们的力量终究有限。今晚,我们恳请各位伸出援手,无论是金钱、物资,或是一份心。所有善款,都将由陆伯鸿老先生、王景山先生等七位发起人组成的监督委员会共同管理,每一笔用途都会公示。让我们给这些孩子,一个活下去的机会。”
掌声响起。王景山走过去,与郑家明低声说了几句,然后转向众人:“那么,募捐现在开始。不拘多少,都是一份心意。”
宾客们开始走动。有人走向设在角落的募捐台,那里有专人登记。有人继续低声交谈,但话题已转到孤儿、难民、战争带来的苦难。空气里弥漫着香槟、香水、雪茄和一种淡淡的、压抑的悲悯。
叶清欢端着酒杯,走到通向阳台的落地窗边。这里相对安静,透过玻璃能看见花园里光秃秃的树枝在夜风中摇晃。她静静站着,目光平静地扫过客厅。
“叶医生怎么不坐一坐?”
叶清欢侧过脸。一个三十出头、穿着浅灰色条纹西装的男人端着酒杯走了过来,在她身旁两步处停下。男人面容清秀,戴一副金边眼镜,看起来像个学者或文人。
“在手术台旁站惯了。”叶清欢微微颔首,“先生是……”
“鄙姓陈,陈望之。在沪江大学教书,教历史的。”男人笑了笑,笑容温和,“内子有偏头痛的毛病,去年发作得厉害,在圣玛利亚医院挂了急诊,正好是叶医生值班,给开了些药缓解了不少。一直想找机会当面致谢,没想到今晚在这里遇见。”
叶清欢略一回想。去年离开上海前时,急诊确实接诊过不少偏头痛急性发作的病人,具体是谁已记不清了。
“陈先生客气了,急诊处理,分内之事。”
“对医生是分内,对病人可是恩情。”陈望之抿了口酒,目光投向客厅中央正在进行的募捐,声音低了些,“这年月,能实实在在做点事的人,不多了。”
叶清欢没接话,只是顺着他的目光看去。李婉如正将一张支票递给登记人员,周围响起低低的掌声。
“王会长和几位先生发起这个募捐,是件好事。”陈望之的声音很轻,像是在自言自语,又像是说给叶清欢听,“只是不知道,这些钱和物,最后能有多少真正落到那些孩子手里。”
叶清欢转回视线,看向他:“陈先生似乎话里有话。”
陈望之推了推眼镜,笑容淡了些:“去年工部局也办过类似的募捐,声势不小。可后来有人去探访过那些收容所,孩子们吃的还是发霉的米,盖的还是破絮。钱去了哪里,没人说得清。”他顿了顿,声音更低了,“如今这世道,慈悲心是好东西,可也得看这慈悲,最后暖了谁的心,饱了谁的胃。”
他说完,对叶清欢点了点头:“失礼了。叶医生慢用,我过去那边看看。”
他端着酒杯走开了,很快融入人群中。叶清欢站在原地,杯中的香槟在灯光下泛着浅金色的光泽。她轻轻晃了晃酒杯,看着气泡在杯壁上浮起,又破裂。
“叶医生。”
王景山不知何时走了过来。他脸上仍带着那副从容的微笑。“这边有点吵,有朋友从云南带了点上好的普洱,尝尝?”
叶清欢看了他一眼,点头:“好。”
书房在二楼走廊尽头。房间不大,两面墙是顶到天花板的书架,摆满了线装书和西文精装书。临窗一张红木书桌,桌上一盏绿玻璃罩台灯亮着温暖的光。角落里一张小圆桌,两把扶手椅。叶清欢上次来还是一年多以前。
王景山关上门,客厅里的乐声和人声顿时隔远了许多。他在小桌旁坐下,从茶盘里取出两只白瓷小杯,用热水烫过,从茶罐里夹出茶叶,开始泡茶。动作不疾不徐,带着一种老茶客的从容。
“陈教授刚才跟你聊什么了?”他看似随意地问。
“聊了聊今晚的募捐。”叶清欢在他对面坐下,“他说,去年的募捐,最后到孩子们手里的东西不多。”
王景山提着茶壶的手微微一顿,随即继续注水。热水冲入茶壶,茶叶在壶中舒展,普洱特有的陈香弥漫开来。
“陈教授是读书人,心是好的,就是有时候想得太多了些。”他倒出两杯茶,橙红透亮的茶汤在白瓷杯里荡漾,“去年的账目,我们几个发起人都核过,清清楚楚,每一笔都有去处。只是这年月,什么东西不涨价?米价一天一个样,棉纱更是翻着跟头往上蹿。同样一笔钱,上个月能买十件棉袄,这个月只能买八件。外头人不知情,难免有误解。”
叶清欢端起茶杯,凑到鼻尖嗅了嗅,然后抿了一小口。茶汤醇厚,回甘绵长。
“是好茶。”她说。
王景山笑了笑,也端起茶杯。两人默默喝了一会儿茶,书房里很安静,只有窗外隐约传来的风声。
“叶医生,”王景山放下茶杯,身体微微前倾,声音低了下来,“不知道......有没有听说过‘孤军营’?”
叶清欢端着茶杯的手停在半空。她抬起眼,看向王景山。台灯的光从他背后照过来,他的脸在阴影里,看不清表情,只有镜片上反射着两点微光。
“王会长说的,”她缓缓放下茶杯,声音很轻,很平稳,“是四行仓库之后,撤进租界,被英军软禁在胶州路兵营的那些壮士?”
王景山没说话,只是点点头。
“去年十月,他们被押解到沪西一处营地,看管得更严了。但他们坚持操练,拒绝接受伪职,艰难守护这军人的底线。”
王景山沉默了片刻,从西装内袋里取出一个信封,轻轻推到叶清欢面前。信封很普通,牛皮纸,没有字。
去年年底,爆发流感,病倒了一大片。营区里饭都吃不上,别说药品了,最后八个没挺过来。”
他顿了顿,看着叶清欢:“他们的吃喝用度都是社会各界捐助的,但也仅够勉强生存,得了病也只能硬抗。那些战士的身体状态已经非常差,我们这些老家伙,想尽一份力,但医疗方面不是很方便出面......”
叶清欢看着桌上的信封,没动。普洱的香气在空气中浮动,温润,醇厚,却也带着陈年旧物特有的、挥之不去的抑郁。
书房里很安静,静得能听见自己平稳的呼吸,和书桌上那座老式座钟指针走动的、极轻微的滴答声。
一休悦读(原:阅读宝)偷接口死m