风从草场那边吹过来的时候,还有个打扮不一样的男人,正沿着溪流往上走。
他的帽檐压得很低,深灰色的,帽檐上有一道被折过的印子。
像是被塞在背包里压了很久。
防风服的领口竖起来,遮住了半截下巴,露出一小片被高原阳光晒得黝黑的皮肤。
他的步子很慢,低着头,目光落在脚下的碎石上,像在找什么。
他的手垂在身侧,手指微微蜷着。
指缝间夹着一根细长的金属棍,一头尖尖的,像探针。
他走到他们附近,抬起头,帽檐下的眼睛扫过这群人,目光在多吉的运营车上停了一瞬,又移开。
他的声音从防风服的领口里挤出来,闷闷的,带着一点沙哑。
“请问,你们昨晚有没有在这边看到,流星雨划过天际?”
“等不到双子座,流星雨,洒满天际~”
孙婉秋真是个奇女子,已经开始抖舞边唱边跳,打岔了。
林屿说自己昨晚见过,开始和科考队员显摆自己拍到的照片。
他把相机举到科考队员面前,屏幕朝外,像在展示一件很珍贵的宝贝。
科考队员看了,笑了笑,说林屿拍的很好。
“我是科考队的,我们在这边捡陨石碎片。陨石上面可能带有特殊物质,有很强的科考价值。”
他的目光从相机上移开,落在远处那片枯黄的草场上,落在那片被昨夜的雨打湿了的、还泛着水光的土地上。
裴怡毫不避讳,就指了指刚才看到的远处的陨石碎片。
她的手臂从身侧抬起来,手指伸出去。
指向那块躺在枯黄草场上的、深褐色的、坑坑洼洼的石头。
她的动作很自然,自然得像在指路。
像在告诉一个问路的人,你要去的地方就在那边。
孙婉秋在旁边继续叽叽喳喳,她的声音压得很低,低得像怕被科考队员听见。
可她的嘴又急又快,像一锅刚烧开的油,噼里啪啦地往外溅。
“不应该直接告诉他们的,我们应该捡起来偷偷卖掉。这个陨石碎片我之前在抖音见过科普,价值几十万到几百万不等呢。”
裴怡这一举,完全打碎了孙婉秋一夜暴富的梦。
她也有些过意不去。
晚上,裴怡一群人去了格聂神山山脚下的一处清吧喝酒,她请客买单。
说是清吧,其实也算是音乐餐吧。
格聂靠近理塘,是网红丁真真正的家乡。
六七年前,川西这边还很穷。
是丁真的一夜爆火带火了整个理塘,这里的人终于过上了好日子。
开民宿,开餐吧,拍综艺,理塘在抖音上火得一塌糊涂。
那些曾经在草原上放牧的年轻人。
有的成了网红,有的成了导游,有的成了民宿老板。
他们的生活被那一条十几秒的视频改变了,
被那张纯真的、黝黑的、带着高原红的笑脸改变了。
没有人知道这是好事还是坏事,
也没有人知道那些被流量裹挟着往前走的人,会不会在某一天被流量抛弃,摔回原来的地方。
一切都是未知数。
大家一行人去的音乐餐吧,是当时明星都去过的。
店内还有老板和明星的综艺合影,摆在门口一进去的最显眼位置。
照片被放大了,装在一个金色的相框里,挂在吧台后面的墙上。
老板站在中间,左边是一个穿着藏袍的女明星,右边是一个戴着墨镜的男明星。
三个人都笑着,笑得很大方,很得体。
像在说“我们很好,我们很开心,我们都在这张照片里”。
裴怡看了一眼那张照片,又移开了目光。
她不喜欢那种笑,太假了,假得像是被人用尺子量过的。
她更喜欢此刻坐在她对面的人的笑。
小鹿的,孙婉秋的,林屿的,平措的,罗桑的,多吉的。
毕竟气氛烘托到位了,众人也陆续点了几杯特调鸡尾酒。
有度数高的也有度数低的,主要看大家各自的酒量。
裴怡点了一杯“格聂落日”,名字很好听,颜色也很好看。
从杯底的深橙色渐变到杯口的浅金色,像格聂神山顶上最后一抹被夕阳染红的雪。
她抿了一口,甜的,带着一点点橙子的酸。
还有一点点她说不清的、像松木一样的苦。
她喜欢这个味道,又甜又苦,就像生活。
多吉明天还要开车不能喝,所以他特意点了一杯无酒精的果汁特调。
杯子里是金黄色的,像是菠萝汁,又像是芒果汁。
上面飘着一片薄薄的柠檬,在灯光下像一轮小小的月亮。
他的手指搭在杯沿上,轻轻转着。
服务员端着托盘过来的时候,多吉那杯果汁旁边还放着一杯度数很低的特调。
杯子很小,杯口抹了一圈盐粒,在灯光下像霜。
酒液是淡蓝色的,像冰川融水,清清凉凉的,透透亮亮的。
多吉的手指从那杯果汁上移开,落在那杯淡蓝色的酒上。
轻轻碰了一下杯壁,又缩回去。
“我没点这杯,是不是送错桌号了?”他问道。
他的目光从服务员那张年轻的、带着职业化微笑的脸上滑过。
服务员却神秘地凑到众人耳边,
“是隔壁桌美女送的。”
几个人扭头看去。
隔壁桌坐着两个女人,年纪看起来三十出头,坐在靠窗的位置。
灯光从头顶照下来,落在她们身上,把她们的轮廓镀上一层暖金色的光。
一个女人穿着黑色的吊带裙,很性感。
裙子的领口开得很低,露出一大片白花花的胸脯,在灯光下像两块被水洗过的玉。
她的头发是卷的,大波浪,披在肩上,发梢微微翘着。
她的嘴唇是红的,正红色的,像一颗熟透了的樱桃。
她的手指夹着一根细长的烟,烟雾从她指间升起来,在灯光下打着旋,散开。
另一个女人穿着酒红色的丝绒衬衫,领口敞着,露出一截细细的锁骨。
她的头发扎成一根低马尾,垂在脑后,发尾微微卷着。
她的耳朵上戴着一对大大的圆环耳环,在灯光下一闪一闪的。
裴怡的第一感觉,就觉得那两姐姐长得很像那种,有钱没地花、又孤独寂寞的已婚少妇。
她们的皮肤保养得很好,看不出一点岁月的痕迹。
她们的手指上戴着戒指,不是那种细细的、素圈的金戒指,
是那种镶着大颗宝石的、在灯光下闪闪发亮的、一看就很贵的戒指。
她们的包放在旁边的椅子上,一个香奈儿,一个爱马仕。
两个包的颜色不一样,可款式都是最新的。
她们看起来不缺钱,也不缺男人。
可她们看多吉的眼神,不是那种随便看看的、礼貌的、社交性的打量。
那眼神里有光。
一种她说不清的、像饿了很久的人看见食物的光。
多吉不好意思不喝。
他的手指搭在那杯淡蓝色的酒上,指尖轻轻敲着杯壁。
发出细微的声响,叮,叮,叮。
他的目光从酒杯上移开,落在隔壁桌那两个女人身上。
又迅速移开,落回自己面前那杯金黄色的果汁上。
他的耳根红了,从耳垂红到耳尖。
那两女人款款走来。
高跟鞋踩在地板上,笃笃笃的。
她们走到多吉面前,站在他旁边,一左一右,晃眼得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