穿黑色吊带裙的女人先举起酒杯。
她的手指很长,指甲涂着酒红色的指甲油,在灯光下像十颗小小的宝石。
她的眼睛看着多吉,没有躲,没有闪。
同样也没有那种,她这个年纪的女人在年轻男人面前该有的矜持。
“小帅哥,敬你一杯。”
她的声音带着一点沙哑,像被烟熏过的。
她把酒杯举到嘴边,仰头,干了。
那杯子里是威士忌,琥珀色的,在灯光下像融化的琥珀。
她喝完,把酒杯倒过来,杯口朝下,一滴不剩。
她的嘴角还挂着那点笑,眼睛还看着他。
那眼神裴怡看来不善,甚至有种饥渴的错觉。
多吉想着今晚喝一点度数低的,明天上午九点半,酒精应该也已经被身体代谢掉了。
他瞄了众人一眼,然后他把酒杯举到嘴边,仰头,也喝了一大口。
算是礼貌回应。
那口酒从他喉咙滑下去,凉的,带着一点点咸。
杯口的盐粒沾在他嘴唇上,他舔了一下,咸的,像眼泪。
其中一女人扭着步子朝多吉走来。
她的腰肢扭得很厉害,像一条在水里游动的蛇。
她的酒红色丝绒衬衫在灯光下泛着暗暗的光,像一层薄薄的血。
她走到多吉面前,停下来。
离他很近,近得能闻见她身上那股浓烈的香水味。
不是那种甜甜的花香,是那种辛辣的、像胡椒又像皮革的、让人鼻子发痒的味道。
裴怡不喜欢这味道,像百里骚鸡味儿。
对面举起酒杯,碰了一下多吉的杯子,那一声很清脆。
裴怡靠着多吉最近。
她的目光落在那两只碰在一起的杯子上,落在那淡蓝色的酒液里,落在那杯口那一圈被碰碎了的盐粒上。
她总感觉那杯子里,就那碰杯的一秒,似乎有什么粉末挥进了多吉杯子里。
那粉末很细,很轻,像灰尘,像烟灰。
看不见,摸不着,但就是存在。
多吉此时的目光正落在那杯淡蓝色的酒上。
落在那些正在缓慢上升的、细小的、像星星一样的气泡上。
裴怡刚想制止多吉,让他别喝。
结果多吉已经猛喝了一大口,杯子里的酒液瞬间少了一半。
他的喉结滚动了一下,又一下。
他的嘴唇上沾着酒,亮亮的,湿湿的,有种良家妇男下水的感觉。
真的很诱惑。
裴怡压下了念头,可能是她眼花看错了吧。
她责怪自己有些敏感了,竟然用最大的恶意揣测陌生人。
不多久,众人喝嗨了。
平措又提议大家可以写点卡片,留在音乐餐吧当纪念。
他从吧台那边拿来一沓彩色的卡片和几支笔,放在桌上。
卡片是正方形的,不大,刚好够写几行字。
颜色不一样,有粉色的,有蓝色的,有绿色的,有黄色的,像一道被拆散了的彩虹。
笔是黑色的,签字笔,笔帽上印着餐吧的名字,被磨得看不太清了。
孙婉秋在那偷看众人写的东西。
她的身体微微前倾,脖子伸得长长的,像一只探出洞口的鼬。
她先偷瞄了小鹿写的卡片。
小鹿的字很小,很细。
像她这个人一样,安安静静的,不吵不闹的。
那些字挤在一起,像一群怕冷的小鸡,挤在母鸡的翅膀下面。
孙婉秋的嘴唇动了动,忍不住念了出来。
“那时我常往西藏走,
人们以为我钟情于布达拉宫的金顶晨光,
又或是贪恋八廓街的烟火袅袅。
转经筒摇起时,
蹭过你的指尖。
后来我很少再提起西藏,
殊不知在这半程经声半程风、
半程虔诚半程梦的雪域高原里,
唯有你才是我跨越千里奔赴的理由。”
孙婉秋大言不惭地大声朗读起小鹿写的东西,搞得小卓玛羞红了脸。
她低下头,不敢看任何人,不敢看多吉,不敢看孙婉秋,不敢看林屿,不敢看裴怡。
平措是知道小鹿喜欢他三弟的。
但是他比较尊重女性,这次没有揶揄说话。
他只是喝了一口酒,然后把酒杯放下,继续转他的杯沿。
倒是没成年的林屿看不懂形式,在那边问问问。
“小鹿,你是不是有喜欢的男生?”
他随后又神补刀,“他在我们其中吗?”
他的嘴角弯着,那笑容很天真,很无辜,像一个什么都不懂的孩子。
小鹿害羞的不停偷瞄多吉。
那目光很短,很快,像一道道闪电,照亮了某个只有她自己才知道的秘密。
少女的心事,是写在粉色卡片上的字。
很细腻,都是秘密。
她以为没有人会看见,没有人会读懂。
可孙婉秋念出来了,大声地、一字一句地、清清楚楚地念出来了。
曝光了她的心底事。
那些字从卡片上跳下来,在空气里飘着,荡着,像一群被惊起的白鸽。
它们飞到每一个人的耳朵里。
她捂不住,也拦不住。
她只能低着头,红着脸,等着那些白鸽落下来。
可多吉尴尬极了。
吓得他,把那杯对面姐姐送的鸡尾酒一饮而尽。
酒液从杯子里涌出来,涌进他的嘴里,涌过他的喉咙,涌进他的胃里。
凉的,咸的,带着一点点苦。
突然还有一点点他说不清的、像花香一样的甜。
怎么和刚才喝的时候感觉不一样。
他把空杯子放在桌上,杯底磕在木头上,发出轻微的声响。
喝完,多吉还望见对面姐姐嫣然一笑,朝他招手。
那两女人看起来很燥热,还故意往下拉了拉领口,露出大好春光。
多吉别过头,他还以为自己看错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