旁边,政研室副主任王强直接抛出了今天的辩题。
“新时期基层维稳与治理,究竟是法治优先,还是人治兜底?”
话音一落,整个礼堂落针可闻。
这是一道送命题。
偏向法治,会被指责脱离基层实际,照本宣科,不懂变通;若是说人治兜底,那是极大的错误,直接违背依法治国的大方针。
这属于左右都不讨好的绝境。
曹睿低着头,假装在纸上记录。这种题目,多说多错。
刘宇倒是接了话茬。
他打着官腔,在两者之间和稀泥,说了几句诸如“法治是基础,人文关怀是补充”的套话。
平庸,但安全。
几名学员附和着说了些水话,场面温吞。
王强冷眼看着台上这帮打太极的学员,他受了上面的意,今天的目标只有一个。
他直接点名。
“朱文浩同志。”
王强的声音穿透音响,“你的调研报告写得很好。基层黑恶势力猖獗,往往伴随着包庇。你作为星火班的党支部书记,对于这道题,有什么高见?”
把问题强行塞到朱文浩手里。
副厅长李国栋紧随其后,堵死退路:“朱文浩,不要讲那些两面光的话。如果在法治与基层复杂的人情社会发生剧烈冲突时,只能二选一,你选什么?”
台下周正明面色发沉。
朱文浩从椅子上站起身。
走到发言台前,身姿挺拔,犹如孤峰耸立。
“周校长,齐部长,王主任,李厅长。”
朱文浩开口,
“将法治与人治对立起来二选一,本身就是一个伪命题。”
此言一出,全场哗然。
直接否定考官的题目,这是何等的狂妄。
王强面色一寒,“朱文浩,注意你的言辞!这是严肃的结业大考!”
“正因为严肃,才不能用这种非黑即白的逻辑去套基层的枷锁。”
朱文浩根本不理会他的呵斥。
“诸位可知,何为王道?何为霸道?”
“汉宣帝有云:汉家自有制度,本以霸王道杂之。”
“法治,即为霸道。是悬在所有人头顶的国法利刃,是底线。越线者,杀无赦。”
朱文浩的声音在大礼堂内回荡。
“在红星机械厂,黑恶势力侵吞国有资产,这时候讲人治,就是包庇,就是同流合污。必须动用雷霆手段,犁庭扫穴。这,就是法治优先的霸道!”
他话音未落,李国栋插话:“既然你支持法治优先的霸道,那还谈何人治?”
“李厅长,稍安勿躁。”
朱文浩俯视着台下的考官团,“如果只有法治,只有冰冷的条文,基层就会变成一座大监狱。干部为了不出错,只会机械执行,秦朝二世而亡便是前车之鉴。”
“什么是人治兜底?不是人情世故,不是宗族规矩。而是道德教化,是王道!”
朱文浩双手撑在发言台上,气局宏阔。
“明代张居正改革,推行考成法,用严苛的法度考核百官,这是法。但他同时重修书院,广开教化,这是德。”
“新时期的基层治理,法治是骨架,德治是血肉。两者不是对立,而是统筹。”
“遇到死硬的黑恶势力与腐败分子,必须以霸道碾碎之,不留半分情面;面对普通百姓的邻里纠纷、生计艰难,必须以王道抚慰之,解决实际困难。”
“王霸并用,恩威并施。”
朱文浩目光直刺王强与李国栋。
“两位领导非要逼着基层干部在法与人之间做单选题,请问,这是在考校我们的能力,还是在刻意制造对立,割裂D和群众的血肉联系?”
杀人诛心!
一顶破坏DQ关系的大帽子,反手扣在了两位干部的头上。
王强的脸膛瞬间涨红,血色直冲头顶,张着嘴,半天憋不出一个字。
李国栋更是额头冒汗,被这通引经据典、势大力沉的策论砸得七荤八素。
台下那些旁听的干部,无不倒吸一口凉气。
用汉宣帝的王霸杂之,结合张居正的考成法,最后完美套入新时期的法治与德治统筹。逻辑严密到没有任何一丝漏洞,格局宏大到足以让人仰望。
在这篇大明帝王的千古策论面前,杨派人马设下的那些文字陷阱,犹如土鸡瓦狗,不堪一击。
周正明端起茶杯,借着喝水的动作,遮掩住了嘴角的笑意。
这小子,真是个怪胎。
幕布后方。
劳立国坐在阴影里。听着朱文浩那句“王霸并用,恩威并施”,他心底的某根弦被重重拨动。
江南省的这盘大棋,缺的就是这种既有雷霆手段,又有教化格局的操盘手。
他伸出双手,用力地拍了三下。
清脆的掌声,从幕布后传出,在寂静的礼堂内显得格外突兀。
紧接着,劳立国站起身,掀开幕布,大步走了出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