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些斥候，衣裳歪斜，甲胄不整。
有的敞着怀，露着胸脯。
有的鞋都没穿，光着脚丫子翘在凳子上。
有的头发乱成鸡窝，也不知多少天没洗过。
他往兵器架那边看了一眼。
兵器架上，刀枪剑戟倒是齐全。
可那些刀，锈迹斑斑，刃口卷了。
那些枪，枪头歪了，枪杆裂了。
那些弓，弓弦松了，弓臂变形了。
他又往马厩那边看了一眼。
马厩里，稀稀拉拉拴着几十匹马。
那些马，瘦得肋骨根根可数，毛色灰败，耷拉着脑袋，有气无力地嚼着干草。
王铁柱深吸一口气。
他想起凌风的话。
“斥候营那八百多人，平日里没人管，散漫惯了。”
“你去，是当恶人的。”
他以为他准备好了。
可眼前这一幕，还是让他火冒三丈。
这是斥候营？
这是威北军的斥候营？
这是那些应该在战场上探听敌情、刺探军机、用命换情报的斥候？
这分明是一群废物！
他大步走向那群划拳的斥候。
走到近前，他低头，看着地上那只粗瓷大碗。
碗里是劣酒，浑浊发黄，酒液溅出来，洒在地上。
那几个斥候正划得起劲，根本没注意到他。
“五魁首啊！”
“六六顺啊！”
“七巧巧啊！”
“八匹马啊！”
王铁柱抬起脚。
一脚踹在那只酒碗上。
碗飞出去，砸在墙上，碎成几瓣。
酒液四溅，溅了那几个斥候一身。
划拳声戛然而止。
那几个斥候愣住，抬起头。
然后，他们炸了。
“你谁啊？！”
“哪来的野狗，敢在咱们地盘撒野！”
“找死是不是！”
几个膀大腰圆的斥候腾地站起来，撸起袖子，伸手就要推搡王铁柱。
王铁柱没动。
他身后，三名夜不收同时动了。
一名夜不收一把攥住伸到最前的那只手，猛地一拧。
“咔嚓”一声，那人的手腕脱臼了。
那人惨叫一声，抱着手腕，跪在地上。
另外两名夜不收，一个抄起旁边的木棍，一个拔出腰间的腰刀。
三息之间。
五个斥候趴在地上，哀嚎不止。
有的抱着胳膊，有的捂着肚子，有的满脸是血。
其余那些晒太阳、打瞌睡的斥候，全愣住了。
他们呆呆地看着这一幕，一时没反应过来。
王铁柱站在那里，目光扫过那些呆愣的面孔。
他的声音不高，却清清楚楚传入每个人耳中。
“还有谁不服？”
寂静。
死一般的寂静。
那些斥候面面相觑，没人敢动。
这时，一个满脸横肉的老斥候，从人群里站了出来。
他约莫四十来岁，膀大腰圆，满脸络腮胡子，一双三角眼透着凶光。
他看着王铁柱，冷笑一声。
“哪儿来的愣头青，敢在斥候营撒野？”
“你知不知道老子是谁？”
王铁柱看着他。
“不知道。”
老斥候狞笑。
“老子在这斥候营蹲了十五年！从老千户到新千户，换了几茬人，老子都在这儿！”
“你算个什么东西？”
他一挥手。
“弟兄们，上！让这愣头青知道知道，斥候营不是好欺负的！”
呼啦一下。
十几个斥候站了出来。
有的抄起木棍，有的拎起板凳，有的拔出腰间的腰刀。
他们把王铁柱四人围在中间。
四人背靠背，形成一个圆阵。
那些斥候围上来，越围越紧。
然后，不知谁喊了一声。
“上！”
十几个斥候一拥而上。
木棍砸下来。
板凳抡过来。
腰刀刺过来。
王铁柱四人动了。
他们没有拔刀。
只是用拳脚，用刀柄，用一切能用上的东西。
王铁柱一拳砸在最前面那人的脸上。
那人鼻血喷溅，仰面倒下。
他侧身避开一根砸下来的木棍，反手一肘，捣在那人肋骨上。
那人惨叫一声，捂着肋骨，蜷缩成一团。
张大山三人也不含糊。
他们跟着王铁柱打了多少仗，早就是生死与共的兄弟。
此刻以少敌多，却毫不慌乱。
你攻我守，你退我进。
拳脚翻飞，刀柄横扫。
惨叫声此起彼伏。
几息之后。
那十几个斥候，全躺在地上。
有的抱着头，有的捂着肚子，有的蜷着腿。
哀嚎声，**声，混成一片。
王铁柱四人身上，只是添了几道淤青。
王铁柱站在那里，拍了拍身上的灰。
他的目光，扫过那些躺在地上的斥候。
然后，他走到那个满脸横肉的老斥候面前。
老斥候趴在地上，满脸是血，喘着粗气。
王铁柱蹲下身，看着他的眼睛。
“你说你在这儿蹲了十五年？”
老斥候喘着气，不说话。
王铁柱从怀里掏出元帅府文书，啪地拍在他脸旁边的地上。
“看清楚。”
老斥候偏过头，看着那张文书。
文书上，盖着鲜红的帅府大印。
“威北关元帅府令：着夜不收王铁柱，为斥候营总教头，全权负责斥候营轮训事宜。各营斥候，悉听调遣。敢有违抗者，军法从事。”
老斥候的眼睛，一点一点瞪大了。
王铁柱站起身。
他看着那些躺了一地的斥候，看着那些站在远处、满脸惊恐的斥候。
他的声音不高，却清清楚楚传入每个人耳中。
“从今日起，老子是你们教头。”
“不服的，站出来。”
他顿了顿。
“老子打到你们服。”
没有人敢动。
没有人敢出声。
王铁柱的目光，扫过那一张张惊恐的面孔，最后，他的目光，落回那个老斥候身上。
他走过去，一脚踩在那老斥候胸口上。
“服不服？”
老斥候喘着粗气。
“服……服了……”
王铁柱松开脚。
他环顾四周。
“还有谁？”
无人敢应。
那些斥候，有的低下头，有的往后退，有的干脆一屁股坐在地上。
王铁柱看着他们，他深吸一口气。
“都给我站起来！”
那些斥候，你看看我，我看看你。
然后，一个接一个，站了起来。
站得歪歪扭扭，站得东倒西歪。
但好歹，站起来了。
王铁柱看着那些站起来的斥候。
他没有笑。
他只是点了点头。
“今日不训。”
“都给我滚回去，把脸洗干净，把衣裳穿好，把兵器磨亮。”
“明日卯时，操练场集合。”
“迟到者，逐出斥候营。”
他转身，大步向营门走去。
身后，那些斥候呆呆地看着他的背影。
三个夜不收跟在王铁柱身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