五月中旬。
边境传来消息。
沉寂了数月的北凉斥候,开始频繁活动。
消息是边境的牧民带来的。
有牧民说,在边境线上的草甸子里,看见黑衣骑兵徘徊。
有三五成群的,有七八成队的。
他们不靠近,也不离开。
就那么远远地转悠,像一群嗅着血腥味的狼。
有边卡的守卒说,夜里巡逻时,看见黑影掠过。
一闪就不见了。
快得像鬼魅。
守卒追出去,什么都追不到。
消息传到帅府,徐锐面色沉凝。
他召来周镇山、凌风等主要将领。
议事厅内,众将齐聚。
徐锐坐在上首,面前摊着凌风新绘制的那张边境地形图。
图上,密密麻麻的等高线,标注着每一处山峦、每一条河流、每一道山谷。
徐锐指着图上几处位置。
“这几日,北凉斥候在这几处频繁出没。”
“黑风谷、野狼坡、白杨沟,都有踪迹。”
他抬起头,看着众将。
“诸位怎么看?”
周镇山皱着眉头。
“北凉人沉寂了几个月,忽然又动起来,必有图谋。”
一名偏将道。
“会不会是试探?想看看咱们的防务有没有松懈?”
另一名将领摇头。
“试探也用不着这么多斥候。据报,这几日发现的北凉斥候,加起来不下百人。”
“上百人的斥候队伍,这可不是小打小闹。”
众将议论纷纷。
凌风坐在末座,一直没有说话。
他的目光落在那张地图上,盯着那几个标注的位置。
黑风谷。
野狼坡。
白杨沟。
这三处,都是北凉人南下的必经之路。
也是威北军设伏的最佳地点。
北凉人派斥候频繁出没于此,是想干什么?
探路?
踩点?
还是在……
他忽然开口。
“元帅。”
徐锐看向他。
“说。”
凌风站起身,走到图前。
他指着黑风谷的位置。
“黑风谷,地势险要,两侧山坡陡峭,谷底狭窄。若在此处设伏,可一举歼灭数倍之敌。”
他又指着野狼坡。
“野狼坡,坡缓而长,看似易攻难守。但坡顶有片密林,可藏伏兵。若诱敌深入,从坡顶俯冲而下,可断其后路。”
再指白杨沟。
“白杨沟,沟浅而宽,看似无险可守。但沟底有条暗河,河床深陷,若掘开河堤,可水淹三军。”
他抬起头,看着众将。
“北凉人派斥候频繁出没这三处,卑职以为,他们不是在试探。”
“他们是在绘制舆图。”
众将一愣。
周镇山皱眉。
“绘制舆图?”
凌风点头。
“是。北凉人若想南下,必先摸清地形。这三处都是险要之地,他们想看看,咱们有没有在这些地方设伏,有没有可以利用的破绽。”
“他们派斥候来,不是来打仗的,是来看地形的。”
徐锐沉默片刻。
然后,他点了点头。
“有理。”
他看着凌风。
“依你之见,该如何应对?”
凌风沉吟。
“北凉斥候人多势众,且行动敏捷。若派大军围剿,他们必遁走无踪。若放任不管,他们又会把咱们的地形摸个底掉。”
他顿了顿。
“卑职以为,当以精锐对精锐。”
“派咱们的斥候出去,会会他们。”
徐锐看着他。
“你是说,让侦察旗的人去?”
凌风点头。
“是。夜不收擅刺杀斩首,风无痕擅潜行侦察。让他们出关,与北凉斥候碰一碰。”
“既能摸清北凉人的底细,又能试试新装备的成色。”
徐锐沉吟良久。
然后,他点了点头。
“准。”
当夜。
侦察旗驻地。
南宫瑾立于凌风面前。
他依旧是一身青衫,腰间悬剑,面色淡然。
凌风将帅府的命令转述一遍。
然后,他看着南宫瑾。
“南宫,敢去吗?”
南宫瑾沉默片刻。
然后,他点了点头。
“旗总,属下请命,率风无痕出关。”
凌风点点头。
“好。连发弩带上,试试新装备的成色。”
南宫瑾抱拳。
“是!”
他转身,大步离去。
身后,凌风的声音传来。
“活着回来。”
南宫瑾脚步顿了顿。
他没有回头。
“是。”
夜。
月隐星稀。
南宫瑾率风无痕队员,悄然出关。
他们没有骑马。
马蹄声太响,会惊动北凉人的耳目。
他们步行。
沿着凌风绘制的新式地图上标注的路线,穿山越岭,潜行向北。
一道道黑影,如鬼魅般融入夜色。
黑风谷。
谷口狭窄,两侧山坡陡峭,山坡上长满灌木和野草。
谷底是一条干涸的河床,铺满大大小小的鹅卵石,月光照在上面,泛着惨白的光。
夜风吹过谷口,发出呜呜的声响,像野狗的呜咽。
三十七名北凉斥候,正沿着谷底向北行进。
他们是北凉南院王庭的精锐斥候,隶属于“风狼”部,专司刺探军情、侦察地形。
为首的百夫长名叫呼延烈,是个三十出头的汉子,满脸络腮胡子,一双眼睛在黑暗中闪着幽幽的光。
他已经在这条道上走了十几年。
从一个小卒,熬到今天的位置。
死在他手里的炎军探子,没有二十也有十五。
今夜的任务,是摸清黑风谷的地形。
前些日子,南院王传下命令:威北关那帮炎狗,最近动作频频,须得把他们关外每一处险要地形都摸透。
黑风谷、野狼坡、白杨沟,一处都不能漏。
呼延烈带着人,已经转悠了三天。
今夜是最后一处。
等摸完黑风谷,明日就能回去交差。
他走在队伍中间,脚下踩着鹅卵石,发出细碎的咔嚓声。
身后,三十六名弟兄,排成两列,鱼贯而行。
没有人说话。
没有人点火把。
只有夜风呼啸,只有脚步声沙沙作响。
这是他们的习惯——夜间行动,绝不发出多余的声音。
呼延烈抬头,看了看两侧的山坡。
山坡上长满灌木,黑黢黢的一片,什么都看不清。
他又看了看谷口的方向。
再有半炷香的工夫,就能出谷了。
他心里忽然有些不安。
这黑风谷,太安静了。
安静得有些不对劲。
他停下脚步,抬起手。
身后三十六人,齐刷刷停下。
没有人问为什么。
呼延烈竖起耳朵,仔细听着。
夜风呼啸。
灌木沙沙。
除此之外,什么都没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