叶思思忽然笑了起来。那笑声沙哑得像被砂纸磨过喉咙,干涩又凄厉,从胸腔深处硬生生挤出来,每一声都带着撕裂般的痛感,比哭还要难听百倍。嘴角破裂的伤口被扯动,血丝顺着下巴缓缓淌下,一滴、两滴,砸在素白的孝服领口上,晕开一小片暗红,像一朵骤然开败、垂落枝头的残花,在摇曳的烛光下,刺得人眼睛发疼。
能在叶赫那拉那样卧虎藏龙、尔虞我诈的地方掌权多年,他绝非愚笨之辈。一阵歇斯底里的痴笑过后,混沌的脑子反倒被彻底浇醒,所有的茫然、愤怒,都渐渐沉淀成刺骨的清醒。魂游大法——那是叶赫那拉家秘而不宣的禁术,能让施术者灵魂出窍,附身于他人之身,肆意操控对方的言行与意识。施术者以自身灵魂压制宿主灵魂,夺取身体控制权的那一刻,宿主便会陷入无意识的沉睡,事后毫无记忆,只当是做了一场模糊的梦。
原来如此。叶雄霸根本没死。这些日子他莫名的精神恍惚、心神不宁,不是错觉——他一直被人操控着,像个提线木偶,一言一行都在别人的掌控之中。
多么可笑。他以为自己熬出头了,以为叶雄霸一死,他就能顺理成章地接过掌门之位,二十多年的隐忍与付出终于能换来回报。可到头来,他连棋盘上的棋手都算不上,只是一颗被人随意摆弄、召之即来挥之即去的棋子,连自己被操控了都浑然不觉。
夏晴的脑子里嗡嗡作响,叶思思翻涌的心声像冲破闸门的洪水,汹涌澎湃地灌进来,密密麻麻、杂乱无章,堵得她太阳穴突突直跳,想挡都挡不住。
“二十多年了……我留在叶赫那拉整整二十多年。他让我往东,我绝不往西;他让我清理门户,我便亲手除掉同族宗亲;他让我镇压叛乱,我便浴血奋战,满身伤痕也不敢有半句怨言。那些他不方便出手的脏活、累活,我都干全了。我以为他是在考验我,以为只要我做得够好,只要我足够听话,他总有一天会看到我的付出,会把掌门之位传给我。大哥走了,他身边就只剩下我了,不是吗?”
夏晴一边强忍着脑海中嘈杂的心声,一边悄悄运转异能,将这些话一字不落地传音给夏宇和鬼龙,相当于现场开启了“心声同频转播”,连叶思思心底那份压抑多年的委屈,都丝毫不差地传了过去。
“可他从来没有正眼看过我。在他眼里,我永远比不上那个离家出走的大哥。哪怕大哥走了这么多年,他依旧在等,等大哥回来继承一切。我在他身边鞍前马后二十多年,连一句真心的‘做得好’都没得到过。我到底算什么?是一个随时可以替换的零件?是一个替他挡刀挡箭的盾牌?还是一个用完就扔、毫无价值的工具?”
“我以为他死了,我以为我终于熬出头了,终于能执掌叶赫那拉,终于能让所有人都看到我。结果呢?一切都是假的!他用我的身体去灵堂,让我替他顶在前面,自己却躲在暗处看戏,看我像个傻子一样,为他的‘死’忙前忙后,为掌门之位满心欢喜。我连自己什么时候被他附身、什么时候被他操控,都一无所知……”
夏晴听着他心底翻江倒海的委屈与愤怒,悄悄传音给夏宇,语气里带着几分无措和调侃:“这可怎么办?他好像彻底崩溃了哎。叶赫那拉二少爷的承受力,是不是有点太弱了?”
夏宇望着叶思思狼狈又绝望的模样,倒生出几分理解,传音回去,语气平静:“让他发泄一会儿吧。在他最志得意满、以为一切都尽在掌握的时候,得知自己从头到尾都是被操控的棋子,换谁都受不了,确实太残忍了。等他情绪发泄完,自然就冷静了。”
鬼龙依旧靠在门边,双手插在兜里,一脸不耐的嫌弃,传音的语气简单粗暴:“哪那么多废话,直接打晕他,一了百了,省得在这里碍眼。”
夏晴赶紧拦着,语气里带着几分心虚:“别别别!都这样了,毕竟他也是二叔啊!”这话出口,她自己都忍不住嘴角抽搐——刚才揍人的时候,可半点没想起这层亲戚关系,这会儿倒想起攀亲了。
鬼龙翻了个大大的白眼,那眼神明明白白写着“你是不是脑子有坑”,嫌弃都快溢出来了。但他也没再坚持,只是不耐烦地“啧”了一声,把头偏到一边,眼不见心不烦,懒得再看叶思思那副崩溃的样子。
夏宇反倒是认真起来,若有所思,提了个大胆的想法:“我倒觉得,我们可以拉拢他。”
夏晴愣了一下:“你觉得他会帮我们?”
“应该会。”夏宇的语气里带着一种笃定,逻辑清晰,“没有人愿意被别人操控着做事,哪怕是为了他梦寐以求的掌门之位,他也得先保住自己的清醒和主动权。现在叶雄霸还活着,并且一直在操控他,这对他来说,是最大的威胁。有叶雄霸这个共同的敌人在前面挡着,叶思思合作的概率很大。他不是蠢人,利弊得失,他比谁都清楚,知道怎么选对自己最有利。”
夏宇的分析冷静又现实。叶思思现在只是被真相冲击得崩溃了、被打懵了,等他彻底冷静下来,一定会好好算这笔账。能在叶雄霸那样多疑狠辣的人眼皮底下,隐忍二十多年还能安然无恙、手握一定权力的人——夏宇可不觉得,他真是个任人拿捏的软柿子。
“与虎谋皮啊!你想怎么做?”夏晴还是很赞同夏宇的说法。
夏宇沉默了片刻,像是在仔细组织语言,斟酌每一个字:“先告诉他我们的真实身份,打感情牌。从他的心声里能听出来,他对叶赫那拉的归属感很强,也一直渴望得到家族的认可,希望叶赫那拉繁盛。我们以侄子、侄女的身份开口,比以‘绑架他的陌生人’身份劝说,要管用得多。小晴,你要继承叶赫那拉的掌门之位,有叶思思帮忙,会轻松很多。他在叶赫那拉经营了几十年,人脉、资源、声望,都是我们没有的。有他打掩护,你的身份也会安全些。而且,他跟叶雄霸熟,或许能帮我们找到叶雄霸的藏身之处。”
鬼龙忽然插了一句嘴,语气里带着明显的警告:“小心玩崩了。我们的身份都不能见光,一旦泄露,麻烦就大了。”
夏晴低头想了想,嘴角慢慢勾起一抹狡黠的笑:“那简单!老哥你负责正面劝说,打感情牌、摆利弊;小哥你负责门口警戒,防止有人过来打扰;我呢,就一直开着天听,监听他的心理活动。要是他口是心非、耍花样,咱们就直接用倒带记忆删除术,让他忘了今天的事,万无一失。”俗话说,只要锄头挥得好,没有墙角挖不倒。成不成的,总得试试才知道。
夏宇表示赞同,鬼龙也没有意见了。
此时的叶思思已经不笑了,无力地靠在椅子上,垂着头,散乱的头发遮住了半张脸,看不清脸上的表情。但能看到,他的肩膀在微微颤抖,幅度不大,却带着难以掩饰的颤抖,愤怒和委屈在心底反复拉扯、煎熬。
“二叔。”夏宇开口了。
叶思思的身体猛地一震,像是被一道惊雷劈中。这个称呼,比刚才的拳头还狠。简简单单两个字,跟打了鸡血似的,瞬间让他从之前的情绪中抽离出来。他缓缓抬起头,涣散的目光一点点聚焦,落在夏宇脸上。“你……”沙哑的声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叫我什么?”
“家父,叶赫那拉思仁。”夏宇一字一句,清晰地说道。
叶思思的瞳孔骤然收缩,脸上写满了震惊,嘴里下意识地呢喃:“叶思仁……大哥他……”
不等他说完,夏宇直接用了压缩传音术,把当年叶思仁入赘夏兰荇德的事从头到尾讲了一遍,包括对叶雄霸假死的猜想等。
叶思思盯着夏宇拿出来的洗魂曲,沉默半晌,幽幽来了一句:“我说怎么伯父之前那么大度,不追究你们擅闯叶赫那拉的事儿,还那么大方,鬼灵焰火球说给就给了,原来……是这么回事。”语气里带着几分释然,还有一丝自嘲。
“恢复正常了?”夏晴凑上前来,左看右看,果然不愧是在叶赫那拉混了几十年的老江湖,心理素质是真过硬啊!一会就缓过来了。
“看什么看?还不快松绑!没大没小的。”叶思思瞪了她一眼,没好气地说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