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湛的右手抬起来,两根手指轻飘飘地点在了哈拉尔的右肩“肩井穴“上。
点完右肩,左手食指已经点在了哈拉尔的左肋“期门穴“上。
两个动作极快,两个穴位都是要害。
哈拉尔的双手扣在陈湛肩膀上的力道骤然卸了,整条右臂像断了线一样垂下来,左肋一阵酸麻,腰都弯了一半。
他愣了一下。
陈湛的右手又抬起来了,这次点在哈拉尔脖子上的“人迎穴“。
“噗。“
哈拉尔的喉咙里发出一声闷响,像是有什么东西被堵住了,他的脸色瞬间涨成了紫红色,呼吸变得急促困难。
他想挣扎,但全身的力气像被抽走了一大半,两条腿软了下去,膝盖砸在擂台的木板上,发出沉闷的“咚“一声。
陈湛的手指最后点了一下。
这次点的是哈拉尔的“太阳穴“。
不是重击,只是用指尖轻轻按了一下,一丝极细微的劲力透入。
哈拉尔的眼睛翻白,整个肉山一般的身躯往前栽倒,直挺挺地趴在了擂台的木板上。
不动了。
擂台下先是死一般的寂静,然后炸了锅。
“倒了!那大个子倒了!“
“就那么几下,点了几个穴位就倒了?“
“这小子究竟是什么来路?“
陈湛没搭理台下的叫好声,他蹲下身,在哈拉尔的耳边说了几句话,声音极轻,只有哈拉尔一个人能听到。
哈拉尔的瞳孔在最后一息扩张了一下,但他动不了,也说不了话。
陈湛站起身,一脚把哈拉尔那身肥硕的身躯扔下了擂台。
“砰!“
肉山落地,擂台都震了一下,扬起一片尘土。
不只是奕亲王府的人没想到,在场所有人都没想到。
陈湛站在擂台上那二十来岁的瘦小身影,刚才还被所有人当做送死的毛头小子,转眼之间,就把擂台上那座肉山踢了下去,倒在地上一动不动。
寂静。
四周一片寂静,连风吹过街巷的声音都变得清晰可闻。
人群愣了好几息,才反应过来。
然后是一阵炸雷般的叫好声。
“好!“
“打得漂亮!“
“小兄弟厉害啊,你是哪里的?“
挎菜篮子的大妈拍着巴掌,叫得比谁都响。
那些没开口、脸色阴沉的人,便是奕亲王府藏在人群里的眼线。
陈湛站在擂台上,还没来得及走下去,一道人影从台下蹿了上来。
瘦高个,一米八五以上的身量,但瘦得厉害,身上几乎没什么肉,一身麻衣短打,脸上坑坑洼洼全是麻子,是出过痘留下的疤。
身形如猿似鹤,一上擂台便站稳了,两脚分开,重心下沉,两条长臂自然垂在身侧,一看就是练出真髓的拳师。
“呵呵,你个外来的小子,要给顺源镖局出头?不打算掂量一下自己几斤几两?“
他的声音又尖又细,和那魁梧的身形形成极大反差。
“麻面猿“常奎。
奕亲王府养着的顶级高手之一,河北沧州人,早年在山西学过形意,后来又拜过戳脚翻子的师父,两门拳术在他身上融为一体,走的是又长又快的路子,专打近身短打。
化劲高手,沉淀了七八年,距离抱丹只差一层窗户纸。
江湖上提起“麻面猿“的名号,多少还有点分量,尤其在直隶和山西一带,数得上号的人物。
顺源镖局的人这时候已经出来了,站在镖局门口远远看着。
王五、程廷华、郭云深、赵奇、张凯、张义,还有院子里的众镖师,全出来了。
他们不熟悉的人此刻替陈湛捏了一把汗,但王五、程廷华、郭云深三人面色平静,甚至郭云深还在嘴角挂着笑。
他们当中不少人认识常奎。
常奎前些日子还来镖局门口挑衅过一次,那次是王五出面,常奎看王五出来了,交手了两招便退了,摆明了是来探风。
这会儿上来的人,是顶级化劲。
围观人群里,几个识货的练家子脸色变了,有人小声道:“这位是麻面猿常奎,化劲的功夫,那小子怕是不妙。“
陈湛没搭理这些议论,他看着常奎,嘴角微微勾起。
“嘿,你说出头也行,说看不惯也罢,我这人就是疾恶如仇。“他笑了两声。
下面不少人叫好。
顺源镖局的口碑还是不错的,大多数练武之人和百姓对陈湛的话很支持。
“呵呵。“
常奎冷笑两声,嘴角往下撇:“这年头热心肠的人可不多了,小心,心热......命短啊。“
陈湛的笑容不变。
“助纣为虐,便能长命百岁?“
常奎眼神微微一眯。
他不蠢,反而心思极细,听出陈湛这句话里藏着话,不像是一个外地愣头青能说出来的。
“助纣为虐“四个字,是有所指的。
这外地小子难道知道党争的事?
他心里一转,嘴上没说,但多看了陈湛一眼,手上已经起了戒备。
陈湛没等他多想,直接动手了。
和对付哈拉尔时完全不同,这一次他没有用猴形戏耍。
常奎是化劲高手,戏耍不了,也没必要戏耍。
陈湛一步踏出,脚下趟泥步碾地,身形平移,滑到了常奎面前。
距离从一丈骤然缩短到一尺。
常奎的反应极快,身形微侧,双手合拢,是形意崩拳的起手式,借着陈湛前冲的势头迎面一拳打过来。
速度快得连影子都没看清。
陈湛没有躲,腰胯拧转,右手从下方翻起。
太极“搬拦捶“。
不是寻常太极拳那种慢悠悠的搬拦捶,而是把太极拳的缠丝劲和陈式太极的发劲融为一体,搬中带拦,拦中藏捶,三个动作在一瞬间完成。
右手先是一搬,搭在常奎打来的小臂上,顺着劲路往外一带,带偏了常奎的崩拳。
紧接着左手一拦,手臂从常奎的胳膊内侧横扫出去,挡住了常奎变招的后路。
右手借着搬带的余势,拳头变捶,直接砸向常奎的胸口。
一搬一拦一捶,一气呵成。
常奎的崩拳被带偏了,右肋门户大开,陈湛的搬拦捶打在他的胸口上,还好回手快,不然被砸到胸口,砸实了,命没了。
“嘭!“
常奎身形往后滑了两步,脚掌在擂台的木板上蹭出一道白痕,嘴角溢出一丝血丝。
他眼神变了,大意了。
太极?居然用的是太极拳?
太极拳在大清贵族之间流传极广,当年杨露禅就是在王府当差,把太极拳传遍了京城,王府的子弟大多学过几招太极。
但真正练到化劲以上的太极高手,整个京城两只手数得过来,都是杨家的嫡传弟子。
常奎没时间细想,陈湛已经压上来了。
“撇身捶!“
陈湛的身形从正面转到侧面,腰胯带动上身做了一个幅度极大的撇转,右拳借着这个撇转的离心力甩出,拳头走的是弧形路线,从常奎的侧面砸过来。
撇身捶是陈式太极中最凶的一记拳,用的是整条脊柱的鞭梢劲,拳劲沉猛无比。
常奎双臂交叉护在胸前,硬接了这一拳。
“咚!“
他整个人被这一拳砸得身形倾斜,两臂发麻,退了三步。
还没等他站稳,陈湛已经追上来。
“栽捶!“
上半身往前倾,拳头从上往下砸落,如同一根铁桩往下钉,走的是沉坠劲,带着整个身体的重量。
常奎抬臂格挡,胳膊被栽捶砸得一沉,膝盖都弯了半下。
陈湛接连三记重捶,常奎接连三次退步,脸色从冷漠变得凝重,再变得惊骇。
这哪里是玩闹的太极拳?
这是杀人的拳。
王府里不少贵人会练点太极,但他们练的太极只能做到以柔克刚、四两拨千斤的功夫。
谁也打不出这种凶猛至极的重捶。
但对方用的招式分明就是太极拳里的捶法,他当然知道,只是没想到...有这种火候。
只是被陈湛打出了杀气。
“指裆捶!“
陈湛继续追击,拳头从下方勾上来,直取常奎的裆部。
这一记在太极拳里属于下三路,下手极毒,寻常切磋都不用。
常奎双腿一夹,勉强挡住,但被拳风扫过,裆部隐隐发痛。
“肘底捶!“
陈湛紧接着又是一招,左臂屈肘护胸,右拳从左肘下方钻出,直取常奎的咽喉。
常奎已经完全被打懵了。
太极拳的捶法连环,每一记都出乎他的意料,招与招之间没有半息的间隔,密得像雨点砸下来。
他在擂台上连连后退,背后已经快要撞到擂台的木栏杆。
台下一片寂静。
围观众人全看傻了。
谁也没想到,刚才还用猴形戏耍哈拉尔的那个年轻人,现在打起来这么凶。
顺源镖局门口,王五的眉头微微皱了起来。
他看懂了陈湛的路数。
刚刚是恶心奕亲王府,现在是杀人立威。
打法完全不同,用意也完全不同。
程廷华推了推眼镜,低声说了一句:“三水兄弟这是要把话说透了。“
郭云深点了点头:“这么打,对方很快就明白了。“
话音落下的同时,陈湛的第八记捶已经打出去了。
他连出十八捶,每一捶都是太极拳经典拳法中的重捶,搬拦捶、撇身捶、栽捶、指裆捶、肘底捶,再到掩手肱捶、双峰贯耳、贴身靠,各种拳路轮番砸出。
常奎咬牙硬扛。
他的化劲底子还在,前十几捶用双臂格挡,用身体卸力,虽然被打得连连后退、口吐鲜血,但没有倒下。
一直到第十七捶。
陈湛使的是太极拳中最重的一招,“如封似闭“之后变“抱虎归山“,双手如抱婴儿状,劲力内卷,然后骤然外发,走的是全身整劲。
这一招正好击中常奎气血翻涌的瞬间。
常奎双臂勉强交叉格挡,身形被这一记整劲砸得腾空,飞出了擂台边缘。
他没有落地。
陈湛的第十八捶已经追上去了。
身形凌空一跃,跟着常奎飞出的轨迹追了出去。
“白鹤亮翅。“
陈湛的身体在空中完成了一个翻转,右手从斜上方拍下来,掌心带着雷霆般的劲力。
这已经不是捶了,是掌。
捶之外招。
“啪!“
掌根砸在常奎的天灵盖上。
常奎连惨叫都没来得及发出,身体从空中重重砸下,落在擂台之下的青石板上。
头颅凹陷,血从头上、耳朵、鼻孔、嘴巴里一起涌出来。
气绝。
陈湛轻飘飘地落在擂台上,站定。
围观人群一片死寂。
谁都没有叫好。
太凶了。
上一场打得巧,点到即止,把哈拉尔放倒踢下台,没伤性命。
这一场打得狠,连开十八捶,最后一记白鹤亮翅直接要了常奎的命。
虽说擂台比武,不论生死,但真打死人,大部分百姓还是很害怕。
普通百姓吓得脸色发白,几个胆小的已经开始往人群后面退。
那些练武之人目光复杂地看着擂台上的陈湛,谁也不敢再上去。
陈湛从擂台上跳下来,落地极轻。
他没有多说什么,连刚才那些嘲讽的话都省了,也没放狠话,直接沿着街巷往西走。
没有回顺源镖局。
今天这番打法,等于是把奕亲王府的脸撕下来踩在了脚底下,王府那边今晚肯定会有后续手段,他不能带着麻烦直接回镖局。
身后有几道身影远远跟着。
三四个人,气息隐晦,走在街巷的阴影里,是奕亲王府派出来跟踪的眼线。
陈湛没急着甩开他们,任由他们跟了两条街。
到了一个岔路口,他拐进了一条窄巷,身形一闪,消失在巷子尽头。
跟踪的几人追进巷子里,前后两头看了半天,什么都没看到。
人没了。
就像凭空消失了一样。
夜里。
奕亲王府。
位于京城西四牌楼附近,占地极大,朱红宫墙围了整整一条街,门口蹲着两尊一人高的石狮子,门楼三丈高,挑着四盏鎏金灯笼,灯笼的光照得门口一片通明。
府里最深处的书房。
灯火通明。
几个人围坐在紫檀木的长桌旁。
坐在主位的是奕亲王本人。
五十来岁的年纪,瘦削脸型,眉骨突出,两鬓斑白,穿着一身石青色的亲王常服,金线绣的蟒纹在灯火下泛着沉稳的光泽。
他是铁帽子王,世袭罔替的那种,是当今朝廷里最有权势的几个宗室之一。
他右手边坐着刑部侍郎刚毅,左手边是都察院的徐桐,这两位都是朝中保守派的中坚力量,和奕亲王是一条绳上的蚂蚱。
下首还坐着几个心腹幕僚,其中一个老者留着山羊胡,是奕亲王府的总管事鄂喇。
书房里的气氛凝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