刚毅正在说话：
“康有为、梁启超那几个书生已经串联了不少人，最近在宫里频繁进出，光皇上召见他们的次数，一个月就有七八次。“
“谭嗣同前几天从湖南进京了，一到京城就去见了翁同龢，在翁府住了两天才出来。这几个人现在是铁了心要搞维新。“
徐桐冷笑一声：“翁同龢那个老东西，靠着帝师的身份影响皇上，早就该把他撵出去了。“
“撵走翁同龢简单，难的是皇上。“
奕亲王端起茶碗，轻轻吹了吹浮沫，声音不高但分量十足。
“皇上亲政这几年，心思野了，老想做点事出来，总觉得能学西洋强兵富国。他不明白，这大清的根基是什么？是咱们八旗，是祖宗留下来的法度。他这一折腾，折腾的就是咱们满人的根。“
“王爷说得是。“刚毅点头，“所以才要下手。“
“不能硬下手。“
奕亲王把茶碗放下，“太后那边还没松口，硬来容易惊动皇上，把事情闹大。咱们得慢慢来，先把维新派的羽翼剪了，等他们孤立无援，再一次收拾干净。“
鄂喇在旁边小心接话：“王爷，徐知远那边......“
“徐知远已经到了南方。“奕亲王的眉头微微动了一下，“那伙人没拦住，薛九重也折在半路上，这是咱们的疏漏。“
刚毅脸色沉了下来：“薛九重是王爷手下的老人了，说折就折了，对方到底是什么来路？“
“一个镖师。“
鄂喇答道，“顺源镖局的，化名陈三水。“
“陈三水？“
徐桐皱眉，“京城武行里怎么没听过这号人？“
“外地来的，最近才进京，进了顺源镖局当大镖师。“
“王五的人？“
刚毅冷笑，“看来王五是铁了心要跟咱们对着干了。“
奕亲王没有说话，手指在桌面上轻轻敲了两下。
鄂喇继续汇报：“王爷，擂台那边也出了事，今天又死了一个常奎。“
刚毅猛地抬头：“常奎？麻面猿常奎？他是化劲高手！谁杀的？“
“不认识，也是个外地人。“
书房里一片沉默。
一个外地来的年轻镖师，放倒了哈拉尔，打死了常奎，摆在顺源镖局门口的擂台被他给掀了。
刚毅的脸色越来越难看：“不能再等了，王爷，顺源镖局必须除掉，王五这个人一天不死，咱们一天睡不安稳。“
奕亲王的手指停在桌面上，看着跳动的烛火，沉思了片刻。
“顺源镖局先不动。王五这种人，还有谭嗣同袁世凯那边的关系，动他会引起维新派的反扑，时机不对。“
“但擂台的事得解决。“
他抬起头，看向鄂喇。
“让敖白去。“
鄂喇一怔：“敖白？“
“让敖白去擂台坐着，把那个小子宰了，再摆几天擂，顺源镖局若是不敢应战，就算了。“
奕亲王的语气平静，“再在顺源镖局隔壁开个镖局，抢他们的生意，断他们的根。慢慢来。“
“让王五自己把镖局做黄了，比咱们动手撕破脸好得多。“
鄂喇点头：“王爷高明。“
刚毅和徐桐也纷纷附和。
奕亲王端起茶碗，又喝了一口，眼里的寒光一闪。
在铁帽子王的眼里，一个二十出头的外地拳师，再能打也翻不出什么浪花。
敖白是京城四岳之首，抱丹境的大宗师，对付一个化劲小子绰绰有余。
书房里的烛火轻轻晃了一下，把几人的影子投在墙上，一晃一晃。
翌日。
西半壁街的擂台还在。
木架子搭得结实，四角挑着灯笼，虽然是白天，灯笼没点，但红色的灯罩在晨光下格外醒目。
擂台上坐着一个人。
这次不再是哈拉尔那样的肉山，也不是常奎那样的麻脸瘦高个。
是一个老者。
六十多岁，身形中等，穿着一件灰色的棉布长衫，头顶戴着一顶瓜皮小帽，帽檐下是一张清癯的脸，三缕长须，面相慈眉善目，像个教书的老先生。
他坐在擂台中央的一张太师椅上，两手搭在膝盖上，腰背挺直，眼睛半睁半阖，呼吸绵长到几乎看不出来。
坐在那里一动不动，却给围观的人一种极深的压迫感。
练家子们看到他的架势，脸色都变了。
神手敖白。
京城四岳之一。
抱丹境的大宗师，功夫入丹田许久，神华内敛，光看外表完全看不出深浅，但坐在那里就像一座山，沉得让人喘不过气。
敖白本名敖拜善，满洲镶白旗人，年轻时在宫里当御前侍卫，后来被奕亲王讨过去做了王府的总教头，一身功夫出自大内秘传，融合了满洲布库、八卦掌、形意拳三门拳术，自成一派。
六十八岁的年纪，抱丹境沉淀了二十多年，在京城武行里辈分极高，论功夫只有郭云深、张殿华、王五这几个人能勉强与他一较高下。
他和王五交过手，不止一次。
两人在京城四岳的排名上一直在争，王五是“大刀“，敖白是“神手“，一个使刀，一个专练空手，两人多次切磋，互有胜负，从来没分出过真正的高下。
这也是为什么奕亲王府一开始没派敖白来。
敖白和王五平时除了立场不同，还算惺惺相惜，敖白不想直接跟王五撕破脸。
如今连着折了一个哈拉尔、一个常奎，再加上薛九重，奕亲王不得不把敖白推到前面。
但现在奕亲王亲自下令，他也没办法了。
陈湛不知道从哪里冒出来的，就在擂台对面的街角站定。
还是昨天那身青衣短打，还是那张二十出头的脸，手里拎着一壶酒，慢悠悠地走过来。
他走到擂台前，抬头看了一眼坐在太师椅上的敖白，嘴角挂着笑。
“等我很久了？“
敖白的眼睛睁开了。
一双浑浊的老眼，盯着陈湛看了几息。
陈湛走上擂台，酒壶随手搁在擂台的栏杆上，转身面向敖白。
两人隔着一丈距离站定。
敖白那双半睁半阖的眼睛完全睁开了。
浑浊的老眼中透出一股不属于这个年纪的精光，目光如针，在陈湛脸上从上到下扫了一遍。
“你这易容的本事不差。“
敖白缓缓开口，声音不算高，但每一个字都咬得清清楚楚。
“画骨难画形，二十多岁的人，不可能有你这身功夫。“
陈湛也不意外。
他的易骨之术不是什么顶级秘术，盗门中许多人都掌握这门功夫，原理是用内劲推动骨骼和肌肉发生细微的形变，从而改变容貌。
功夫到了深处，单是缩骨一项就极为厉害，一个一米八的汉子蹲一下身，就能变成一米三四的矮子，骨节错位、肌肉重塑，像是换了个人。
但易骨之术改变的是形状，改变不了真正的气息底蕴。
一个二十出头的年轻人不可能拥有抱丹境的气息，哪怕他把自己伪装成八十岁的老头，真正的高手一眼便能看破。
敖白这个级别的大宗师，看破他的伪装毫不奇怪。
“呵呵，你也不差。“
陈湛懒得再伪装，直接开口。
“这个年纪还能将体能保存得如此好，宫廷大药没少吃吧。“
敖白站起身，上前几步，继续打量陈湛，片刻后恍然。
他嘴角勾起一丝笑意，意味深长。
“你在津门闹得这么大，还敢来京城？你胆子太大了。“
“古今中外，练武的人没少刺王杀驾，即便跟那些人相比，你也算一号人物了。“
他猜到陈湛的身份了。
这种级别的大高手不可能凭空冒出来，津门距离京城又近，那边的消息早就传过来了。
一个年轻的抱丹境高手，在津门炸领事馆、屠巡捕房、杀奕亲王府派去的两个化劲高手的凶名，敖白即便不看容貌也猜得到大概。
“是吗？“
陈湛轻笑一声，被看破身份毫不在意。
“杀几个洋人而已，还能比肩先辈？“
他没有露出其他破绽，没人知道他与顺源镖局、会友镖局的关系匪浅，外人看来他是孤身一人来京城的外地武人，即便被清廷通缉也无所谓。
大不了，去宫里大闹一场，试试老妖婆的斤两。
“你是条汉子，杀洋人我倒也不反对。“
敖白的目光复杂了几分。
“不过你是朝廷通缉的要犯，我领着四品官身，若是背地里见了，还有机会放你一马，但在这台上见面，你只能死在这里了。“
他解开披风，扔给身后擂台边上的一个年轻弟子，朝手下几个亲信使了个眼色。
那几人立刻领会，纷纷退下擂台，远远站在一旁。
陈湛笑了笑，抬手摘下了头顶的毡帽。
长发从帽子里散落下来，披在肩上。
黑色的长发，没有束辫，没有剃头，额头前的头发和两侧的头发都完整地长着。
这一幕，让擂台下所有的人同时怔住了。
京城的百姓，男的谁敢不留辫子？
这是清廷入关之后定下的死规矩，剃发易服是祖制，违反者轻则治罪，重则杀头，已经执行了两百多年。
京城又是天子脚下，这种规矩比别的地方执行得还要严苛，随便走在街上，看到的男人全都是剃光了前额、留着辫子的。
一个不剃头的男人站在擂台上，披头散发，额头前的头发完完整整地盖在眉毛上。
这就是反贼。
这就是死罪。
人群立刻炸开了锅。
“这......这小伙子怎么没辫子？“
“我的天，这是要造反啊！“
“难怪能打死常奎，原来真是朝廷的通缉犯！“
“真是通缉犯？他犯了什么事？“
顺源镖局门口，王五的眉头深深皱了起来。
镖局里几个之前跟陈湛一起押过镖的镖师，赵奇、张凯、张义，还有王小川、李汉章，全都傻了眼。
“这......这不是陈镖头吗？“
赵奇第一个忍不住开口，声音压得极低，但仍然被身边的人听到了。
李汉章也跟着开口：“真是陈镖头？那个脸......之前易过容？“
几个镖师面面相觑，目光全都转向了王五。
王五的脸色变了一下，沉声道：“不要再提，陈三水镖师不是此人，都记住。“
他的声音不大，但带着不容置疑的威严。
几个镖师愣了一下，随即反应过来，纷纷闭嘴。
这件事陈湛已经跟王五交代过了，一旦身份暴露，所有人必须立刻跟他撇清关系，谁跟他有联系，就是抄家灭族的祸事。
王五眼神严厉地扫过院子里的镖局众人：“听清楚了，擂台上那个人不是陈三水。陈三水在半个月前就因家中有事，请辞离开了顺源镖局。谁记不住这一点，回头家里就要办丧事。“
院子里众人齐齐点头，低声应诺。
擂台上。
陈湛对敖白笑道：“敖统领何必想这么多，洋人打不死我，清廷打不死我，你也不行，老妖婆也不行。“
“老妖婆。“
这三个字让敖白的脸色一下子难看起来。
整个大清能被称为“老妖婆“的只有一个人，就是当今圣母皇太后慈禧。
这话传出去就是诛九族的大罪。
敖白身为四品官，听到这种话，脸色岂能好看。
“你比维新派那帮贼子还要狂妄。“
“真是找死。“
敖白一步踏出。
他看起来年纪不小，但这一步踏出的瞬间，整个人的气质发生了质变。
脸上的皱纹仿佛被一股内劲从里面撑开了，拉平了，舒展开来。
眉宇间的老态褪去，变成了某种凌厉的锐气，像一把被抽出鞘的古剑。
整个人如同猛虎出笼。
龙虎之势。
但他接下来的拳却不算猛烈。
而是歹毒。
陈湛微微一凝。
这路拳的味道很熟悉，不是形意，不是八卦，不是八极，不是任何一门在江湖上常见的拳术。
这是少林心意把。
少林派的镇寺绝技，不传外姓、不传俗家的至高武学。
江湖上有说法，劈挂猛、太极奸、八卦滑，最毒不过心意把。
心意把之所以最毒，不是因为招式复杂，恰恰相反，它的招式极为简练，但每一把都是专门针对人体要害设计的，起手就是杀招，没有过渡，没有花哨，招招致命。
也叫心意把十二大势。
起落把、领手把、斜身把、展翅把、夜马奔槽、反身把、推上把、推下把、提手把、牮柱把、骑马把、移身把。
十二把，每一把都有十二势的变化。
练到深处，起如举鼎，落如分砖，惊起四梢，浑身无处不弹簧。
在少林内部，这门功法也叫“那罗延神功“。
“那罗延“是梵语中“金刚力士“之意，据说修到极处，力大无穷，对人体潜能的开发到极致。
弊端也有两个，一是难练，二是难养。
养住这种沛然大力需要耗费极大的金钱和精力，普通和尚根本养不起，虽功高一时，却无法盖压一代。
敖白不同，他被朝廷和王府养着，大内秘药、宫廷贡品取之不尽，自然能把这门功夫养得扎扎实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