通往平阳府的官道上,一辆外表低调、内里却奢华无比的马车,正顺着土路颠簸前行。
马车周围,跟着几十名眼神锐利、腰间鼓鼓囊囊的锦衣卫大汉将军。
车厢里,司礼监秉笔太监卢受的干儿子,御前首领太监李进,正死死抱着一个黄花梨木的匣子。
匣子里,装着万历皇帝那道足以震惊天下的割地密旨。
李进此刻满脸的疲惫与焦急。
原本去西安府招安,走河南地界是最快的。
但如今河南全境都是吃不饱饭的流民和各路扯旗造反的流寇,连官军都护不住粮道。
为了保住小命,李进特意绕了个大远路,选择了相对安稳的大明腹地山西。
打算经平阳府、过黄河蒲州,再去西安府见那个叫陆野的活阎王。
“干爹说这趟差事是个要命的活儿,真是一点没撒谎。”
李进掀开厚重的车帘,看了看天色。
“快点赶路!天黑前必须进平阳府!”
“只要进了平阳府,有大明官军护着,咱们就能踏踏实实睡个安稳觉了!”
几个时辰后,平阳府高大的城墙终于出现在地平线上。
李进长长地舒了一口气,揉了揉酸痛的老腰,准备下车摆一摆钦差的威风,让平阳知州好好安排一顿接风宴。
然而,当马车缓缓靠近城门时。
李进透过车窗,漫不经心地往城头上一瞥。
这一瞥,让他整个人如遭雷击,瞬间石化在了车厢里!
平阳府城头上,那面代表着大明威严的“明”字大旗没了!
取而代之的,是一面面迎风飘扬、鲜红如血的远征军战旗!
城门口,没有大明卫所兵。
取而代之的是一队穿着绿色花纹服装的兵丁。
“这……这……”
李进浑身发抖,指着城头上的红旗,眼珠子都快从眼眶里瞪出来了。
他的三观在这一刻彻底炸裂!
“怎么可能?!这怎么可能啊!”
李进在车厢里绝望地揪着自己的头发,大脑一片空白。
这可怎么和皇爷交代啊!
皇爷密旨里说,许他整个西北之地,让他不要出兵。
可是从自己领旨出京,到这平阳府,满打满算才几天时间啊?!
这贼军就已经渡过了黄河天险,连下蒲州、平阳两座重镇了?!
这简直是神仙下凡一样的行军速度!
“完了……”
李进瘫软在车厢里,面如死灰,心里只剩下一个念头。
这大明朝的天,是真的要塌了!
就在李进发呆的时候,马车已经被夏国新兵营的巡逻队给盯上了。
“前面的马车!立刻靠边停车,接受检查!”
十几个腰挎钢刀,穿着绿色迷彩服的新兵瞬间围了上来。
那些护送马车的锦衣卫见状,满脸不屑,刚想拔出腰间的绣春刀。
“住手!都把刀收回去!”
车厢里的李进吓得一哆嗦,赶紧掀开帘子大喝一声制止了他们。
他现在已经知道这平阳府变了天,哪里还敢在这贼军的老巢里多生事端。
李进死死抱着怀里的圣旨木匣,强装出几分镇定,扯着尖细的嗓子喊道。
“杂家要见你们大当家!杂家带有皇爷的密旨!”
听到是京城里来的使者。
带队的新兵营班长表情古怪地打量了他们几眼。
随后他直接一挥手,让人缴了这群锦衣卫的械,把他们押送到了城中心的临时指挥部。
……
原平阳知州衙门的大堂内。
陆野正和郑伟站在一张巨大的大明北方疆域图前。
两人指着地图上的太原府和大同府,低声商量着下一步该先打哪座城池。
就在这时,大堂外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
新兵营的班长押着李进,大步走了进来。
“报告总指挥!”
“城门口截住了一辆马车,这老太监自称是京城来的,说有皇上的密旨!”
李进被两名战士押解着,带到了大堂中央。
看着周围那些荷枪实弹的特战队员,以及他们眼中看死人一样的冰冷目光。
李进双腿一软,险些一屁股瘫坐在地上。
但他猛地咬了一下舌尖,强迫自己清醒过来。
自己代表的可是大明皇帝!
在这群反贼面前,必须要拿出天朝上使的威严,才能在接下来的招安谈判中镇住场子!
李进深吸了一口气,强行挺直了微微发抖的腰板。
他小心翼翼地打开黄花梨木匣,双手捧出那道明黄色的丝绸圣旨,高高举过头顶。
“圣旨到!”
李进扯着尖锐的公鸭嗓,摆足了钦差的架势,大声喝道。
按照他脑子里那套根深蒂固的大明铁律。
不管是谁,只要听到“圣旨到”这三个字,必须马上双膝跪地。
等他念完圣旨之后。
接旨的人还得把头重重地磕在地上,大喊“臣领旨,叩谢圣恩!”
最后再双手高举过头,恭恭敬敬地接过圣旨。
在大明朝,这叫规矩!
谁要是不跪,那就是大不敬!
就是十恶不赦的谋反大罪!
李进举着圣旨,满心期待地等着大堂里的众人下跪。
然而。
听到“圣旨到”这三个字。
陆野非但没有下跪迎旨。
反而慢条斯理地转过身,走到大堂正中央的那把太师椅前,大马金刀地坐了下去。
他不仅坐下了,还舒舒服服地翘起了二郎腿。
甚至,陆野还顺手端起桌上的茶杯,优哉游哉地吸溜了一口热茶。
一秒过去了。
十秒过去了。
大堂内死一般的寂静。
两旁的士兵像是看傻子一样看着李进,别说下跪了,连眼皮都没多眨一下。
李进举着圣旨的手在半空中僵住了,举也不是,放也不是,尴尬到了极点。
“陆野!”
李进涨红了脸,色厉内荏地大吼一声:“见皇爷圣旨,你为何不跪?!”
陆野咽下嘴里的热茶,像看弱智一样瞥了他一眼。
随后,他放下茶壶,淡淡地吐出四个字。
“有屁快放。”
大堂内落针可闻。
李进的脸瞬间从红变白,又从白变青。
有屁快放?!
这简直是大逆不道!
是对皇权赤裸裸的践踏!
李进气得浑身发抖,恨不得破口大骂。
可是,当他抬起头,对上陆野那双冰冷且充满杀意的眼眸时。
他脑子里突然闪过一个念头。
自己这是在干嘛?
眼前这个男人,可是刚刚坑杀了大明十万九边精锐,还把草原大汗当街处决的活阎王啊!
人家干的就是造反的买卖,他跪不跪的,还重要吗?
拿大明律法去要求一个马上要把大明江山打穿的反贼?
自己怕是嫌命太长了!
想通了这一点,李进心里那点可怜的官威瞬间崩塌得一干二净。
他哆哆嗦嗦地展开圣旨,再也不敢提下跪的事。
李进咽了口唾沫,就这么直挺挺地站在原地,用颤抖的声音,读出了那道让整个大明朝廷颜面扫地的退让密旨。
“奉……奉天承运皇帝,诏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