没有脚步声。
就像是一滴墨水,无声无息地融入了夜色。
这是一个穿着破烂灰袍的男人。
他很瘦,瘦得皮包骨头,仿佛一具风干的干尸。灰袍下,隐约可见一根根粗大的黑色铁钉,贯穿了他的琵琶骨、手腕、脚踝。那些铁钉上刻满了密密麻麻的锁魂符文,每一次走动,都会溢出黑色的死气。
他停在君无道十丈之外。
手里拖着一把锈迹斑斑的宽刃残剑。剑尖在地上划出一道浅浅的痕迹。
“黑狱,丁字第三号猎道者。”
男人的声音沙哑得像两块砂纸在摩擦。他的眼睛里没有眼白,只有纯粹的漆黑,像两口干涸的深井。
君无道没有站起来。
他用左手撑着膝盖,目光落在男人身上的锁魂钉上。
“被人当狗拴着,滋味好受吗?”
君无道语气平静,像是在拉家常。
男人漆黑的眼眸中没有掀起任何波澜。
“八万年前,我也曾坐在这里。”
男人抬起头,看向那块残破的人皇石碑,声音里透着一股穿越万古的苍凉。
“那一年,我以苍天霸血之姿,连挑帝关十八城。我以为自己能横推古路,证道成帝。”
君无道眼底闪过一抹异色。
苍天霸血。
那是古籍中记载的无敌体质,与荒古圣体齐名,大成可叫板大帝。眼前这个风干的活死人,竟然是一位霸体?
“后来呢?”
君无道问。
“后来……”
男人缓缓低下头,看着自己干枯的双手,“我遇到了帝族的人。他们不需要一个野生的霸体扰乱这一世的棋局。”
“他们打断了我的霸骨,抽干了我的紫血。将我卖给了黑狱,炼成了一具只知道杀戮的猎道者。”
男人举起那把生锈的宽刃残剑。
“我叫秦渊。今天,我来取你的脊椎。”
没有仇恨,没有愤怒,只有一种被宿命压垮后的麻木。
“嗡——”
秦渊话音落下的瞬间,他动了。
十丈距离,形同虚设。
没有任何空间法则的波动,纯粹是肉身力量爆发到了极致。
一抹暗淡的剑光,带着斩灭一切生机的死气,直刺君无道的眉心。
快。
快到连神识都来不及预警。
君无道没法躲。他的肉身还处于半废状态,根本跟不上这种速度。
但他也没有躲的打算。
“轰!”
君无道体内,那条刚刚贯通的化龙脊椎,发出一声惊天动地的龙吟。三十三节脊骨瞬间亮起暗金色的光芒。
他没有拔刀。
而是猛地抬起那只布满裂纹的右手,五指如铁钳般,生生抓住了刺来的剑锋!
“哧啦!”
锈剑切开他的掌心,摩擦着骨骼,发出令人牙酸的声音。剑刃离他的眉心,只有不到三寸。
灰黑色的死气顺着伤口疯狂涌入君无道的体内。
“霸体?炼废了的霸体,也配取我的骨?”
君无道眼底燃起狂暴的战意,嘴角勾起一抹狞笑。
他无视右手的剧痛,左手五指并拢如刀,借着脊椎大龙的反冲之力,狠狠一记手刀劈向秦渊的颈动脉。
秦渊那双漆黑的眼眸中,终于闪过一丝微不可察的波澜。
他没有躲避,而是同样抬起左手,与君无道硬撼。
“砰!”
纯粹的肉身碰撞,爆发出雷鸣般的巨响。
狂暴的气浪掀翻了周围数十丈内的所有碎石。
君无道闷哼一声,整个人被巨大的力道震得倒贴着地面滑行出去,背部将几块断裂的石柱撞得粉碎。
秦渊只退了半步。
差距太大了。
哪怕是一具被抽干了紫血、炼成活死人的霸体,其肉身的底蕴,依然恐怖得让人绝望。更何况,君无道本就身负重伤。
“你的体质很特殊。有点像当年那些不要命的苦行僧。”
秦渊提着残剑,一步步走向从废墟中挣扎起身的君无道。
“但,仅此而已。”
他身上的黑色铁钉突然爆发出刺目的乌光。
秦渊猛地举起残剑。
虚空震荡,一股霸绝天地的苍茫气息,从他干瘪的体内复苏。
“霸拳,断江。”
他弃剑不用,一拳轰出。
天崩地裂。
一道紫黑色的拳印,宛如一座太古魔山,碾压虚空,朝着君无道当头砸下。
这一拳,隐约有了一丝当年苍天霸体横推古路的无敌风采。
避无可避。
君无道缓缓站直身体。
他吐出一口血沫,伸手拔出了插在身旁的镇渊长刀。刀身只剩下半截,像一块残破的废铁。
但他握刀的手,却稳如泰山。
“你败给了帝族,所以跪下了。”
君无道双手握刀,苦海之中,暗金色的气血如同沸腾的岩浆,疯狂倒灌入化龙脊椎。
“老子来自废土。”
“天塌下来,老子也一刀劈了它!”
“杀!”
君无道逆势而上,迎着那座太古魔山般的拳印,悍然挥出半截断刀。
“轰隆——!!!”
紫黑色的拳印与暗金色的刀芒在夜空中轰然相撞。
没有绚丽的术法光影,只有极致暴力的肉身对决。太古道场的空间像是一面被铁锤砸中的镜子,崩开无数漆黑的裂纹。
君无道的双手虎口瞬间炸裂,鲜血如注。
那半截镇渊长刀发出凄厉的哀鸣。
“咔嚓。”
刀身表面再添新痕。
霸拳的力道太沉了。
那是一种经过万古岁月沉淀、刻在骨子里的极道战意。秦渊虽是死士,但这一拳,打出了他当年未绝的无敌心。
“噗!”
君无道如遭雷击,口中鲜血狂喷,整个人像断了线的风筝般坠落,重重砸进地底深处。
他的右臂呈现出诡异的扭曲,胸骨又断了三根,碎骨几乎刺破心脏。
“差距,是无法用狂妄来弥补的。”
秦渊立在半空,居高临下地看着那个深坑。
他身上的灰袍无风自动,琵琶骨上的锁魂钉发出叮当的碰撞声,像是在为这场毫无悬念的碾压奏响哀乐。
深坑底部,一片死寂。
只有暗金色的血液,缓慢地渗入焦黑的泥土。
秦渊缓缓降落。
他走到坑边,举起那把锈迹斑斑的宽刃残剑,准备切下君无道的头颅,抽出那条化龙脊椎去交差。
就在他即将挥剑的瞬间。
坑底,突然传来一阵诡异的声响。
“咚……咚……咚……”
像是某种巨大的心脏在跳动。